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斩尘缘 >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一章旧疾
    光天化日,被骂是个姨娘生的,裴景的拳头悄然攥紧,那声到了嗓子眼里的回骂,像块烧红的烙铁,被他硬生生咽下

    不是不敢回骂,而是怕被人听见,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影响到裴家

    裴家一天是他的七寸,一辈子是他的七寸

    他凑过去,在徐行的耳边轻声回敬了一句

    “这么想让太上皇回来,当初为什么不死谏呢,徐大人若是敢死谏,那三十万条人命就都活着

    三十万啊,三十万个有爹有娘有兄弟有姐妹,有妻子有儿女的活人,连尸身都没找到

    徐大人,你说我裴景有奶便是娘,那么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的欺软怕硬?

    你与其来砸我的医箱,不如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皇帝就坐在那儿呢,你敢吗?”

    徐行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

    他应该是做梦都没有料到,裴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从裴景的心里涌上来

    他是胆小怕事,畏畏缩缩,可华国的江山没葬送在他的手上

    徐行呢?

    顾命大臣,先帝所托

    时局变成如今这副鬼样,他对得起先帝所托,对得起顾命大臣这四个字吗?

    “徐大人,别柿子光拣软的捏啊”

    裴景扔下这一句,拂袖而去

    拂袖而去的感觉可真好啊,扬眉吐气

    ……

    只是这扬眉吐气仅仅维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朝,就传来皇帝派出使团,去瓦剌和谈的消息

    裴景这时才知道,徐行冲进了御书房,在皇帝面前长跪不起

    这一跪,跪了足足一夜

    这一夜君臣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据说早朝的时候,满朝文武,除了徐行,全都被皇帝这突然的举动给惊住了

    但徐行却仿佛早料到有这么一出,面不改色地伏倒在地,高喊一句:“陛下圣明”

    半年后,使团那边传来消息,和谈成功

    当天晚上,新帝就病了

    他被紧急叫进宫,三指落下去,指间的皮肤烫得吓人

    新帝的病是风寒引起的高烧,这病不难治,服一剂麻黄汤发汗驱寒就行了

    但热没有退下去,他不能离开,就在榻边守着

    新帝喝了药,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人也晕晕沉沉的,时梦时醒

    在梦里的时候,他一声声唤着“娘”,语气是那样的委屈

    醒来时,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轻轻扫过来,见是裴景,又失望阖上

    裴景看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人在病中,最想看到的人便是自己的亲娘

    新帝的娘在宫外,她的身份,进不了宫

    后半夜,新帝的烧退了,他刚要起身离开,突然,新帝在梦中低喃了一句:“他要回来了”

    裴景整个人一怔,随即冷汗涔涔

    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夜里做梦,也常常会梦到大哥突然回来了

    回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呆呆地看着新帝苍白的脸庞,想着这些年自己担忧害怕,忽然觉得,刚刚那句低喃,好像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于是,他又坐了下去,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一夜烧退,裴景又在宫里守了两天两夜,直到新帝的病彻底好透,才出了宫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从那以后,年轻的帝王对他的态度,慢慢有了变化

    会给他赐座;

    会对他微笑;

    会时不时地赏一些什么给他

    到后来,还让他去宫外给那个身份不堪的妇人请脉看病

    他相信新帝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样不堪的身份,一样左右为难的处境,一样在夹缝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帝王的伤痛,也是他的旧疾

    这是独属于他们君臣二人之间的隐秘

    ……

    太上皇回来了,住进了永巷

    永巷已然是最好的归宿

    龙椅上永远只能坐一个人,就像他们裴家,也只能有一位家主

    什么兄友弟恭,什么长幼有序,在权力和富贵面前,统统不存在的

    裴景甚至还觉得新帝心太慈,手太软

    纵虎归山,终归是后患无穷,别忘了,太上皇的身后还有一个徐行

    这人和太上皇的情分非同寻常,一定会想尽办法,再折腾出些花样来

    果不其然,徐行开始挑刺新帝,这也看他不顺眼,那也看他不顺眼

    新帝做错了事,上折子;

    新帝说错了话,上折子;

    就是新帝早朝时,腰板塌下去半寸,他也要说上两句

    最让新帝忍无可忍的是,他常常搬出太上皇来打压新帝

    新帝被这人气到夜夜睡不着觉,非得服上一碗安神汤,方能浅浅入睡

    那日,他给新帝施针,针行到一半,新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咬牙切齿道:“朕早晚一天要杀了他!”

    他偷眼观察新帝

    新帝脸上满是戾气,眼中都是杀意

    宫人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只有他裴景在心里冷笑着喟叹:杀得好

    新帝登位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没有学过一天的治国之术,用人之术,自然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

    满朝官员都对新帝宽容,只有他徐行,对新帝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他算哪根葱啊?

    这么倚老卖老,早晚一天倒霉!

    新帝是聪明的

    徐行到底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没有急着下手,反而开始跟着朝中的几位大儒读书,学习治国之术

    他回、回进宫请脉的时候,新帝手上都捧着一本书,看得如痴如醉

    边上还常常坐着个大儒

    新帝看到疑惑处,便放下手上的书,向大儒请教

    每一次,他走出门槛前,都忍不住要回头瞄一眼

    那一眼,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坐在那圆凳上,和父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病例

    不服输,不认命,是每一个庶子藏在心里的骨气

    一年后,徐行的倒霉终于来了

    因为插手皇帝的婚事,惹得皇帝勃然大怒,皇帝把户部两位侍郎调到了别处,又空降了两位大人

    帝王的喜好,就是群臣的喜好

    他们一看徐行被架空,也渐渐与他疏远起来,那些当初反对把太上皇请回来的人,更是厌恶他

    权势滔天的徐行,终于从高处跌落下来

    上朝时,别的官员成群结队,唯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

    裴景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徐行啊徐行,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