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行相反,裴景又成了这一任皇帝最信任的御医,皇帝有什么病,都指名道姓要他诊脉
太医院一看这个情形,立刻给他官升一级
裴家也因为他,门庭水涨船高,上门求医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就连百药堂的生意,都要比从前好两成
那年除夕,裴氏一族吃团圆饭
所有人都来敬酒,从前那些不服他的人,也都变得恭恭敬敬起来
酒至五分,宗族里最年长的一个叔公感叹说: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们裴家始终简在帝心,都是当家人的功劳啊
裴景听了这话,脸上仍是得体的笑,但心里却怅然若失
要是父亲活着就好了,这话如果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嘴角一定压不住地上翘,再上翘
年夜饭吃完,裴景支开了所有人,去了那间长年锁门的院子
他没有进去,在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
往年的除夕夜,总有那么几个没有眼力见儿的族人,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大哥
今年谁也没有提起
一来是他们不敢
二来是百药堂年底盘账的时候,众人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留给大哥那一股的分红,始终没有人来领
众人都在猜测,这位主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其实活着也无妨,哪怕突然回来也无妨,以他今时今日在太医院的地位,在皇帝跟前的重要性,家主之位他坐得稳稳的
谁也抢不走!
……
日子一天一天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他和徐行总会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
徐行看他的眼神更冷了,讲出来的话也跟扎针似的,不带一点好言好语
徐行越是这样,裴景就越表现出恭敬
他出身大族,自然要有大族的风范,徐行不怕丢脸,他还要为裴家争几分脸面
但如果是两个人的狭路相逢,裴景就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
徐行讲的话有多尖酸,他回击的话就有多刻薄
徐行骂他是伪君子
不
他不是伪君子
他只是人,活生生的一个人
人挨了骂,挨了打,自然要骂回去,打回去
他裴景不是没有脾气,而是他的脾气因为裴家,因为大局,要收着敛着
而且,现在他也有骂回去的底气
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往往会忽略掉一些东西
等裴景察觉到的时候,朝堂的局势发生了一点变化
徐行不再上折子
皇帝看见徐行,也不再眉头紧皱,一脸嫌弃的样子
怎么会呢?
裴景悄悄一打听,好像是徐行走了魏靖川的路子,让魏靖川在中间穿针引线
还骂他是姨娘生的,在主子面前摇尾巴,徐行是正妻生的又如何?
没权没势的时候,还不是削尖了脑袋,处心积虑地要往皇帝跟前儿凑,又比他清高到哪里去?
那日他去给皇帝请脉,皇帝正与魏靖川议事
他在外头刚等了一会儿,一个内侍跑出来传话,说陛下召徐行进宫
他心里微微咯噔
徐行匆匆而来,跨进门槛的时候,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冲他露出一点冷笑
除了冷以外,那笑似不屑,亦有嘲讽,还有挑衅
裴景心中的怒火,噌地涌上来
这人真是得势猖狂啊
直到太阳下山,徐行和魏靖川才从御书房并肩走出来
徐行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跟魏靖川交头接耳地说话
两人走远,内侍请他进去,他跨过门槛,看到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案后,唇角也有一点浅浅笑意
裴景的心,直往下沉
看来……
那姓徐的要卷土重来了
……
裴景料错了,徐行没有卷土重来
那一天过后,皇帝再也没有召见过徐行
徐行在文武百官中,仍是一个被冷落的局面
但不知道为何,裴景总有种隐隐的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说不简单?
因为听皇帝贴身的内侍说,皇帝已经好几回,提到了徐行这个人了
皇帝提到徐行?
为什么?
他都已经把徐行架空了,都恨不得杀了他?
裴景不得不暗下多留个心眼
这一留,他才发现,徐行其实一直在给皇帝上折子,只是不放在明面上,折子由魏靖川暗中转交给皇帝
他打听不出,徐行的折子里写了些什么,但有一点裴景心里很清楚——
皇帝气色越来越好,脉象和缓,就连夜里睡觉,都一沾枕头即睡
怎么会这样呢?
裴景感觉有人在他胸口打了一拳
拳头不重,但他莫名地就慌了
恰这时,裴家来了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掏出一枚印章,说要取走这些年来百药堂一成股的钱
账房总管仔仔细细核查了那枚印章,立刻派人来通知他
他那日在宫里当差,得到消息后就往回赶
谁曾想,那两人等不及他,已经离开了
他疑惑地问账房,钱拿走了?
账房摇摇头说——
取出来了,但没拿走,说是一半留给裴家购置田庄房舍,另一半设两个堂
一个是医学堂,专供族中有学医天赋的孩子学医;
一个是家学堂,专供那些个没有学医天赋的孩子,读书识字,考取功名”
裴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恶毒的凉意爬上了他的后背
账房说,那枚印章是他大哥的
持印的那个年轻人,十有八九是大哥的孩子
取钱不可怕,钱散人安乐
可怕的是,那么一大笔的钱呢,那孩子竟然眼皮眨都不眨一下,就统统留给了裴家
留给裴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钱设两个堂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整个裴氏宗族里的孩子,不管是嫡支的,还是旁支的,不管是有天赋的,还是没天赋的,将来都有出路
一个孩子是一个家的希望
那个人用钱支撑起一个家的希望,那么这家人心里,会对那人多感恩戴德啊
什么不孝子,什么舍爹弃娘,在巨大的金钱和利益面前,裴氏都会纷纷改口,说那人好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没有杀回来明抢,却比明抢还让他痛不欲生
这夜裴景歇在书房,心里五脏俱焚,惶惶不安,一刻都不能闭眼
天刚蒙蒙亮,姨娘匆匆闯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儿啊,杀人诛心,你得防着啊”
裴景从炕上坐起来,看着亲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下一下磨着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