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场的各个角落,寻找我之前藏起来的东西。
木屋地板下的燧石刀,麦田石头底下的红绸带,谷仓缝隙里用来刻字的碎木片……
我把它们都找了出来,然后重新藏在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溪边的大石头底下,有一个天然的石洞,石洞被水草盖着,而妈妈从来不会去溪边。
我还发现了更多的秘密。
农场周围的围栏,不是普通的木头。
我尝试过用燧石刀去划,结果刀刃都崩碎了,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更让我害怕的是,围栏上面缠绕的野蔷薇,也是活的。
有一次我想要翻越高大的围栏,没想到那些蔷薇的刺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它们狠狠扎进了我的手心,像有眼睛一样。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整个农场,都是活的。
它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我们所有孩子都困在里面,而妈妈,就是这个牢笼的主人。
仅凭一人之力能做到的事十分有限,于是我便试着联合其他孩子。
我最先找到的人是阿远。
他比我大,力气也大,而且他的生日比我早,是下一个要被妈妈吃掉的人。
某天,我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把阿远拉到溪边,拿出那只铁青蛙,问他:
“阿远,你还记得阿明吗?他走的时候,说要把这个铁青蛙带走,可它为什么还在这里?”
阿远愣了一下,接过铁青蛙,脸色变了:
“这……这真是阿明的?是啊,这东西他连睡觉的时候都抓着,怎么会落下?”
“他没有落下。”
我看着阿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阿明根本没有走,那些十岁离开的孩子,也都没有去山外,他们……都被妈妈吃掉了。”
闻言,阿远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阿禾,你在胡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妈妈对我们那么好,怎么会……”
“我没有胡说,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我一边冷静地说着,一边拿出阿月的红绸带,放在阿远面前,
“这是阿月的红绸带,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你知道阿月有多喜欢它,难道也落下了?”
“还有,你见过哪个去山外的孩子,给我们寄过一封信,带回过一样外面的东西?”
“阿远,我知道我说的话很难让你相信,但事实……就是阿明他们都消失了,除了我找到的这些东西,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阿远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铁青蛙被攥得咯吱响。
实际上,作为现在最大的孩子,阿远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不想往那方面想,也不敢去想。
随后,我把谷仓里看到的一切,如实告诉了阿远。
我看着阿远的脸色,从白到青,再从青到灰,眼睛里的天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我一样的恐惧。
“那……那我们怎么办?”
阿远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几个月,我就十岁了……我不想死,阿禾,我不想被吃掉……”
“我们跑。”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们找机会,逃出这个农场,跑到山外面去。”
在这之后,我们开始一起计划。
阿远力气大,他偷偷攒了很多锋利的石片,还有一把磨尖的木矛。
我们每天都在观察圈住农场的围栏,寻找漏洞和缺口,同时留意妈妈的作息,规划到时候逃跑的时机。
我们还拉拢了另外两个快到十岁的男孩,阿文和阿武。
他们是双胞胎,听完我们的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我们四个,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同盟。
每天在妈妈面前假装乖巧,暗地里却在为逃跑做准备。
我们约定,在正午阳光最烈、妈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时候,就用磨尖了的木矛,去撬农场西北角落的那排围栏,那里的蔷薇长得最稀疏,看起来也最松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们的计划越来越完善,木矛磨得越来越锋利。
围栏的原木,也被我们一点点撬得松动了。
“明天,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正式逃跑的前一天,我压着内心激动,向几名同伴宣布。
阿远几人也是振奋地挥了挥拳,当晚兴奋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正午,我们四个按照约定,悄悄来到了围栏边,拿出木矛,准备彻底撬开那根原木。
但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你们四个,不午睡,在这里做什么呀?”
我猛地回过头。
只见妈妈站在不远处的麦田里,风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脸上那抹生动却让我头皮发麻的微笑。
我抬起头,是晴天,太阳刺目得晃眼。
但正午的阳光照在妈妈身上,仅仅只是让她的皮肤泛起了异样的青白,脚步却还是悠然地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不怕阳光?
还是说,她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跑!”
阿远大喊一声,自己则是举起木矛,朝着妈妈冲了过去。
但他刚跑出去两步,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无数青白色的根须从地底涌出,仿佛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狠狠拽倒在地。
见状,阿文和阿武转身就跑,可麦田里也涌出了令人绝望的根须,瞬间缠住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拖进麦浪深处,只留下两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动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里的石片掉在了地上。
那些根须在地上蠕动着,像潮水一样朝我蔓延过来,可却没有碰我,只是在我脚边围成了一个圈,把我困在了里面。
妈妈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翻涌起熟悉的金黄色,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麦芒一样的尖牙。
“我就说,上次怎么觉得不对劲。”
妈妈的声音温柔又阴冷,
“原来是我的小庄稼提前成熟了,还长了刺,想跑呢。”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带着泥土的腥气。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秘密的,但你们,是逃不出这里的。”
她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
从我第一次躲开她的手,从她看到我眼里的恐惧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看着我一点点计划,看着我联合其他同伴,像看着笼子里的老鼠,在做无谓的挣扎。
她根本不怕阳光,或者说不完全怕,那只是她装出来,故意露给我看的破绽。
在我麻木地思考时,根须拖着阿远,到了她的面前。
阿远浑身是伤,拼命挣扎,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
“阿禾,你看,不听话的庄稼,是要提前收割的。”
说完,她张开嘴,咬住了阿远的脖颈。
我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却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
她吃完了,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我,眼睛里满是笑意:
“本来想等把你养到十岁,再慢慢享用的,但阿禾你不乖哦,还糟蹋了妈妈的其他庄稼。”
“不过没关系,只是味道差了点。”
话音落下,根须瞬间缠上了我的身体,倒刺钻进我的皮肤,剧痛传遍全身。
妈妈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那张布满尖牙的嘴,在我眼前越来越大。
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再早一点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更早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