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熟前的六百天。
意识苏醒的时候,我正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猛地坐起身,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
独自茫然时,一串轻快的笑声从身边传来。
我扭过头,一个女孩正蹲在溪边用手拨水玩,水花溅了她一脸,她却笑得格外灿烂。
是小棠。
而我……是阿禾。
是了,我是阿禾。
我出生在一个叫作白穗农场的地方,这里是我和妈妈,还有二十三个伙伴的家。
可为什么,我的心好痛。
为什么我的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我会看着那个正在晒衣服的、温柔的女人,心里涌起如此强烈的恐惧?
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刻在了我的骨头里,提醒我,那个女人很危险,必须要离她远一点。
“阿禾,你在发什么呆呀?”
小棠跑过来,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朵野菊花,
“你看,我刚采的花,好看吗?”
我看着小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记忆里的还要小,还要稚嫩。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问:
“小棠,我今年几岁了?”
听到我的话,小棠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阿禾,你傻啦?你今年八岁呀,上个月刚过的生日,妈妈还给你做了枣泥麦饼呢,你忘了?”
八岁。
我回到了八岁,距离我的十岁生日,还有整整两年。
但我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我几乎记不起我是谁,记不起我经历过什么。
可我就是怕。
怕那个穿靛蓝色粗布裙的女人,怕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麦田,怕农场深处的旧谷仓。
我甚至不敢喝井里的水。
每次妈妈把水递到我面前,我都会笑着接过,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换成溪边的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喝了那井水,我会变得昏昏沉沉,会忘了心里的恐惧,会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害怕那样迟钝麻木的我。
我会在没人的时候,在农场上莫名乱跑。
我的脚会自己带着我,走到溪边一个被水草掩盖起来的石洞,然后下意识伸手进去摸,直到摸到一个用油布纸包着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燧石刀、铁青蛙、红绸带,还有几枚刻着“阿禾”的木牌。
我拿着这些东西,坐在溪边,愣愣地看了很久。
木牌上的“阿禾”,一笔一划,刻得很深,有的木牌上,还刻着“10,9,8”的数字,以及一些歪歪扭扭的画。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下半身是扭曲的根须,身边围着很多小小的孩子。
看着这些画,我的头突然痛了起来,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我的脑子。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昏暗的谷仓,金黄的竖瞳,麦芒一样的尖牙。
还有青白的根须和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
这些……都是曾经发生的事。
我不是第一次在这里了。
我见过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她会在每个孩子年满十岁的时候,残忍地将其吞食杀害。
我逃跑过,反抗过,可每一次都失败了。
我……在不断地轮回。
而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回到更早的时间,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失去更多的记忆,只留下源于本能的恐惧,和从前的我藏起来的东西。
我坐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八岁的孩子,有些消瘦,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我不知道我还会轮回多少次,也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成功逃出去。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坐以待毙。
我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藏好,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八岁孩子一样,每天疯玩,打闹,对妈妈撒娇,笑得没心没肺。
我要让她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那个听话的、乖顺的庄稼。
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我不再轻易联合其他孩子,我知道,只要我露出一丝破绽,她就会立刻发现,然后掐灭我的所有希望。
我只是默默观察,默默记录,把所有我能发现的线索,都刻在木牌上,藏在农场的各个角落。
我发现了更多的秘密。
白穗农场的时间,是停滞的。
这里永远是晚夏,永远是晴天。
这里没有冬天,没有落雪,甚至连雨天也没有。
而农场上的麦子,永远是将熟未熟的样子,它们不会被收割,我们却有永远吃不完的麦子。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限循环,像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妈妈的力量,来自这片土地,来自那口老井。
我曾在夜里偷偷跟着她,去过老井边。
我望见她站在井边,身上的根须垂进井水里,随即井中翻涌起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
她会吸收那些液体,然后身体变得更加饱满,气息变得更加强大。
而盈满的井水里倒映着的,不是她的脸,是无数孩子的脸,密密麻麻,挤在水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些,都是被她吃掉的孩子。
他们的灵魂,被困在了这口井里,成了她的力量来源。
我还发现那只怪物的本体,根本不是女人的样子。
每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妈妈,只是她的一个壳。
她真正的身体,是整个白穗农场。
那些麦田,是她的头发。
那些土地,是她的皮肤。
那些根须,是她的血管。
而那口老井,则是她的心脏。
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活在她的身体里。
我们喝的水,是她的血;我们踩的土地,是她的肉;就连我们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她的气息。
我们就像生长在她身上的庄稼,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她收割。
这个真相,让我浑身冰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们根本跑不掉。
只要我们还在这座农场,就永远在她的掌控之中。
那些围栏也根本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野兽,而是为了圈养我们,不让我们跑出她的身体。
但我依然不想放弃。
我在木牌上刻下逃跑的路线,刻下那只怪物的弱点,刻下我所发现的一切。
这样,哪怕下一次轮回,我会忘记一切,我的身体,我的本能,也会引导我,找到这些木牌,找到我留下的真相。
除了快到十岁的孩子,妈妈对其他孩子几乎不会有任何防备,就像农夫只会盯着快要成熟的庄稼。
而八岁的我,在她眼里,还是一颗没有成熟的、青涩的果子,根本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利用这一点,我走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听妈妈说,农场的最西边,有一片沼泽地。
但实际上,那里没有泥潭,只有一片干枯的土地。
土地上没有麦子,只有散落在四处的小土包,像一个个坟墓。
每个土包前面,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名字。
阿明,阿月,阿远,阿文,阿武……
所有被妈妈吃掉的孩子,都在这里。
我蹲在土包前,看着那些被从前的我记录下来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禾,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妈妈站在我身后,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
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