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在苏青萝的丹房里,两人并排坐在案台前,翻着周远舟给的交流会资料,一直看到了半夜。
交流会地点设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城,由当地三家中小型宗门联合举办,邀请方圆千里内十二个宗门参加。说是交流,其实就是年轻弟子互相切磋丹道、符道、阵道,顺便互通有无,交换灵草灵矿资源。
“往年丹堂去的一般三到四个人,师父带队。”苏青萝翻着册子,指尖在一页名单上点了点,“今年师父说让我挑人,我打算带你一个。另外还有两个丹堂内门弟子,炼气八层以上,出去不会丢人。”
她说着侧头看了林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册子上:“你炼气六层,去交流会不算顶尖,但你的炼丹手法……至少丹道交流那一块不会拖后腿。”
“行,听你安排。”
苏青萝合上册子,起身给林北倒了杯热茶。递杯子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林北的手背,她动作很快地收了回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那一抹淡淡的红色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喝茶,喝完回去睡。明天一早师父会正式宣布名单,你准备一下。出门大概七八天,该带的都带上。”
林北喝完茶,道了晚安,推门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凉意入骨,他裹了裹外袍,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魔尊残魂终于没忍住开口了:“你今晚在她丹房待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中间喝了茶,看了册子,还搭了两次手——别跟老子说你没搭,你接册子的时候手指叠她手上了,你以为老子看不见?”
“意外。”
“意外个屁。你就是故意的。”
林北翻了个身,没接话,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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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周远舟在主峰议事厅宣布了交流会名单。
丹堂方面:苏青萝、林北、另外两名内门弟子赵恒和陈远,都是炼气八层。剑堂方面安排了顾清漪随行,理由是“剑堂和丹堂弟子跨堂合作,有利于宗门整体形象”。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法反驳,但苏青萝听到顾清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明显顿了一瞬。
顾清漪站在议事厅另一边,远远朝林北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如初。
队伍一共六人:周远舟带队,苏青萝、林北、赵恒、陈远、顾清漪。五名弟子,三女两男。
出发那天清晨,山门外聚集了十来个人送行。林北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别着一口小号的便携丹炉——是他用这几天攒下的灵石找铁匠铺专门打的,体积小、炉壁薄,不适用高阶丹药,但应急炼丹完全够用。
“走了。”周远舟一挥手,祭出一件船形飞行法器,不大,但容下六个人绰绰有余。灵舟腾空而起,青云宗的山门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青翠的连绵峰峦。
飞舟上,苏青萝坐在前端翻看丹方,柳如烟坐在后端闭目养神,赵恒和陈远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林北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着云海从两侧掠过,怀里那颗魔丹被飞行法器带起的风吹得有些温热。
“飞舟底下那几团云里有东西。”魔尊残魂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警觉,“左前方那片灰云里,有三道灵兽气息,品阶不高,筑基初期的赤羽鹰。它们应该不敢靠近灵舟,不过你小心点,那玩意儿性子暴。”
“赤羽鹰?”林北微微皱眉,往左前方的云层里扫了一眼。果然,灰云深处隐约有几道暗红色的影子在盘旋,体型有成人大小,翅膀边缘泛着火光。
“它们跟着我们干嘛?”
“可能被灵舟的灵光吸引过来的,也可能……”魔尊残魂忽然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地变了变,“也可能它们不跟了。散了。有意思,像是被人驱散的。”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云层里果然空荡荡的,赤羽鹰的影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收回目光,没多想。
飞了大约两个时辰,灵舟降落在苍梧城外的一处驿站。苍梧城规模中等,城外设有专门接待各路修士的驿站,红墙青瓦,庭院宽敞,容纳十几个人不成问题。
周远舟带着众人进了驿站,跟管事打了招呼,分了房间。林北被分到最靠里的一间,隔壁是赵恒和陈远,再隔壁是苏青萝和顾清漪,周远舟单独住最东头那间。
放好行李,大家各自休整。林北在房间里盘腿坐了一会儿,运转了一遍灵气,修为隐约有了向炼气七层冲击的迹象——三株赤焰参的药力还在持续释放,加上这几天的丹药辅助,突破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天色将暮的时候,驿站庭院里热闹起来。陆续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入住,吵吵嚷嚷的。林北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庭院里聚集了十几号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宗门服饰,三三两两聊着天。
其中一伙人特别扎眼。清一色暗红色劲装,腰佩相同制式的长刀,领头的是个面容阴鸷的青年男子,修为明显在筑基期以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跋扈气。
“赤刀门的。”魔尊残魂懒洋洋道,“东域出了名的流氓宗门,实力不上不下,但仗着人多势众,专门欺负小宗门。领头那个筑基二层,身后跟着的六个全是炼气九层,来者不善。”
林北目光扫了一圈,发现那伙人正朝驿站西侧的回廊走过去,回廊尽头是女眷住的几间房。顾清漪方才提着热水回了房间,苏青萝好像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们去找谁的麻烦?”林北眉头微皱。
“你说呢?”魔尊残魂嘿嘿一笑,“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修,一个温婉一个冷艳,赤刀门那帮狗鼻子能闻不到?你小子要是没点动作,今晚那两位可就得被人堵在门口搭讪了。筑基二层对炼气九层,你们这边也就周老头儿能压得住,可周老头儿出门买东西去了。”
林北把窗户推开,翻身跳了出去,落地无声。
庭院里,赤刀门的人已经堵在了西侧回廊入口。领头的筑基修士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嬉皮笑脸地冲着回廊尽头的方向喊:“青云宗的两位师妹,初次见面,别这么冷淡嘛。出来认识认识,我们赤刀门在苍梧城熟得很,带你们逛逛夜市啊。”
回廊尽头的房门紧闭,里面没动静。
“不出来?那我可自己敲门了啊。”筑基修士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张师兄,人家可能害羞呢。”身后一个赤刀门弟子起哄,“你温柔点嘛。”
一群人大笑起来。
笑声刚起来,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筑基修士面前三步的位置。灰袍,少年面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北。
赤刀门的人笑声戛然而止,领头的筑基修士低头看着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年轻人,眉头挑了一下:“你谁?青云宗的?”
“让开。”林北的声音不高,“你挡路了。”
筑基修士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了声:“炼气六层?青云宗没人了?派一个炼气六层的小崽子出来挡路?”他转头对身后的同门笑道,“你们听见了吗?他让我让开。”
身后的人跟着哄笑,笑声里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林北不动,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
筑基修士笑够了,低头凑近林北,压低了声音:“小崽子,我筑基二层,你炼气六层。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摁进地里。识相点滚远点,别耽误我跟师妹们聊——”
话音未落,林北抬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暗红色的丹药。他屈指一弹,丹药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筑基修士的脚前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丹药爆裂开来,释放出一团浓烈的赤红色烟雾。烟雾的覆盖面不大,刚好把筑基修士从膝盖以下完全笼罩。紧接着,烟雾中传来一阵密集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迅速侵蚀地面青砖。
筑基修士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他脚下那几块青砖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他的靴尖沾到了一点烟雾的边缘,皮革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焦黑的泡。
“这什么玩意儿?!”他猛地往后跳开一步,语气里的嚣张瞬间被惊疑取代,“毒丹?!”
“腐蚀丹,一阶变异品。”林北把剩下的丹药收进怀里,语气不咸不淡,“腐蚀性只对金石有效,对人畜无害,你靴子坏了但脚没事。我刚才说了,让你让开。”
赤刀门的人面面相觑。一个炼气六层的小子,随手扔出一颗能腐蚀青砖的变异丹药,而且出手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这手路数他们没见过。
“你——找死!”筑基修士恼羞成怒,抬手凝聚灵气,一掌朝林北胸口拍来。筑基二层的全力一掌,灵气卷起一阵劲风,周围的落叶被震得飞散。
林北站在原地没动。
那一掌拍到他胸口三寸前,骤然停住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侧面伸出,稳稳架住了筑基修士的手腕。顾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从回廊尽头走出来了,她青衫飘动,掌中剑未出鞘,剑鞘横在筑基修士的腕下,精准卡住了他灵气运行的脉络节点。
“赤刀门的师兄,”顾清漪声音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打一个炼气六层的师弟,传出去对赤刀门的名声可不太好。您觉得呢?”
筑基修士瞪着眼,想发力挣开,却发现顾清漪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架,正好锁住了他灵气的三条支脉,硬挣会把经脉扭伤。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撤了手。
“行。青云宗的人嘴皮子厉害,我记住了。”他冷冷扫了林北一眼,又扫了顾清漪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赤刀门的人散开后,庭院里安静下来。顾清漪收回剑鞘,看着林北,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你刚才那颗丹药是什么时候炼的?我一点都没察觉。”
“昨晚闲着没事炼着玩的,专门针对金石材料。”林北把丹药收好,“本来想着交流会万一有人拿石阵为难我可以用上,没想到先用在这儿了。”
顾清漪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准备得齐全。”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北脸上停留了两息,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下次别一个人冲出来了。筑基修士真的动手的话,你扛不住。你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林北回应,转身回了房间。房门合上之前,她又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北站在回廊前,刚准备回自己房间,身后另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青萝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拿自己当肉盾去挡筑基修士,”她开口,语气冷得像冬天井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刚才那是战略牵制——”
“牵制个鬼。”苏青萝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伤才移开,“下次遇到这种事叫周师叔。他老人家虽然出门了,但他留了传讯符给我。别自己扛。”
她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出了事我找谁去看炼丹?”
然后她“啪”地把门关上了。
林北站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左右两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魔尊残魂在他怀里发出一串压低了声音的狂笑:“两扇门!两扇!一个说你出事了可以叫她,就在隔壁;另一个说你出事了她找谁看炼丹!小子,你今晚一共就说了三句话,两个姑娘替你挡了两次,还一人送你一句软话。老子活了八千年没见过这种开局。”
“闭嘴。”
“闭不了。老子开心。”
林北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月亮正挂在头顶。经过庭院的时候,他注意到驿站二楼的窗户后面,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是另外几个宗门的女弟子,方才大概也看到了庭院里那一幕。其中一个穿粉衫的姑娘见他抬眼看过来,慌忙缩回了窗后,但帘子还在轻轻晃动。
林北没多想,推开房门进去了。
而青云宗队伍所在的回廊西侧,两扇相邻的房门后面,几乎同时亮起了烛火。一盏灯映出一道白衣的侧影在窗纸后静静坐着。另一道青色的身影靠在门后,指尖捏着方才那柄未出鞘的剑,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
驿站另一头,赤刀门那伙人聚集的房间里传来低沉的交谈声,阴鸷而压抑,但很快就被夜风卷散了。
这一夜,苍梧城外发生了很多事。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