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站里的人都去隔壁厂食堂打饭了。
院子里一下空下来,只剩风刮过铁皮棚子的响声。
赵峥没去。
他关上仓库半扇铁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热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吃完。
吃完,他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起身往仓库深处走。
废铁堆靠北墙。
那东西,就压在最底下。
几根弯了的铁管子压着,上头还有半筐碎铁片。赵峥蹲下身,一根根搬开,又把碎铁片拨到旁边。
东西露了出来。
盘子大小。
黑乎乎一团,外头裹着厚锈和泥垢,乍一看跟铁疙瘩没两样。
赵峥伸手拿起来。
第一感觉就是沉。
他掂了掂,眼神停了一下。
这玩意儿不对。
赵峥从兜里摸出折叠刀,刀尖贴着边角轻轻刮了一道。
外头那层黑锈翻开。
底下不是铁灰。
是一抹发沉的青绿。
他又换了个地方刮。
青绿下面,隐隐透出暗金色的铜光。
赵峥没有急。
他把东西翻过来,手指抹掉底部的干泥。
底下是平的。
有字。
泥垢糊得很死,刀尖一点点剔开,才露出几道深刻的笔画。
篆书。
一共三个字。
第一个像“永”。
第二个笔画繁琐得厉害,看不全。
第三个倒是清楚些,像个“用”。
赵峥盯着看了几秒。
这东西,是个小鼎。
三足,两耳。
耳朵不是光秃秃的,边上带兽首,兽眼凸出来一点,虽然被锈遮住大半,但轮廓还在。
鼎腹一圈纹路也没完全烂掉。
有兽面纹,也有卷着的云纹。
线条不粗,反而细密,刀尖刮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纹路起伏。
不是那种粗糙铸出来糊弄人的摆件。
更不是普通破铜烂铁。
赵峥把小鼎转了半圈。
锈色也杂。
有青绿,有暗红,还有一片黑得发亮的老皮子,像是年头太久,自己一层层压出来的包浆。
这锈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层假皮。
刀尖刮开一点,底下颜色还沉着。
赵峥不知道它具体是哪一朝哪一代。
他也没必要现在知道。
有一点够了——
这玩意儿以后值钱。
赵峥没再多看。
好东西不能在手里捧太久。
捧久了,怕被别人看见。
他把小鼎放到脚边,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铁疙瘩。
黑锈、泥垢、形状都差不多。
远远一看,没人能分出来。
赵峥先把铁疙瘩塞回原来的位置。
碎铁片盖上。
弯铁管压回去。
从外面看,废铁堆半点变化没有。
随后,他拿着小鼎走到仓库最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旧木箱子,刚好挡住门口视线。
赵峥背对仓库门。
手掌一翻。
小鼎消失。
收入空间。
下一秒,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废铁。
重量差不多。
这些废铁他前天去黑市学摸的,现在刚好用上。
他把废铁塞进靠墙的角落,再顺手踢了点灰盖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赵峥站直身子,耳朵听了听外头动静。
院里没人。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灰尘卷起来。
铁锈味、霉纸味、旧木头味混在一起。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马德才昨天被扣了钱,肯定不会老实。
这种老油条,吃了亏不想着改,只会觉得别人坏了他的财路。
赵峥不怕他来。
怕的是他不来。
小鱼不动,后头的大鱼怎么露头?
下午,站里陆续有人回来。
马德才也推着板车进了一趟院。
这回他老实多了。
废纸、废铁,一样样往磅秤上放。
赵峥站在旁边记数。
他报多少,赵峥称多少。
一两都不差。
马德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小赵啊,年轻人干活认真是好事。”
他说着,把一捆旧铁丝搬上秤。
“不过凡事也别太死。”
赵峥看着秤杆。
“四十二斤六两。”
他写到账本上,头都没抬。
“规矩死,人就活。”
马德才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搬运工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系麻绳。
马德才脸皮抽了抽,没再说话。
他知道赵峥不好糊弄。
马德才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当场炸。
账入完,赵峥把单子递回去。
“签字。”
马德才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还要签?”
“以后都签。”
赵峥看着他。
“谁送来的,谁签。重量有问题,找谁。”
马德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低头签了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峥把单子收进账册。
下班时间到了。
赵峥锁好仓库,把钥匙收进内兜。
铁门咔哒一声合上。
他检查了一遍锁扣,又看了眼窗户,确认没问题,这才往站门口走。
刚出院门,赵峥余光扫到墙根下。
马德才的板车还停着。
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站里的人。
四十来岁。
黑棉袄,个头不算高,肩膀却宽,站在那儿像截木桩子。
左脸有一道疤。
从颧骨拉到下巴。
老疤,颜色发白,像条死虫趴在脸上。
马德才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手还在比划。
那动作,像是在说仓库的位置。
又像是在说什么人。
疤脸男人没接话。
只是低头听着,拇指慢慢蹭了蹭脸上那道疤。
赵峥脚步没停。
从两人旁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德才看见他,嘴边的话停了半截。
疤脸男人也抬头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没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身后又传来马德才压低的声音。
听不清。
赵峥心里已经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