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班第三天。
赵峥到仓库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拿钥匙开了铁门,先翻昨天的账本。
废纸三百二十斤。
碎玻璃一百零八斤。
废铁四百六十三斤。
数字对得上。
他把账本合上,搁回原位。
门外传来板车轱辘压石板的声音。
第一车废品到了。
推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没多少横肉,可那双眼睛精得很。
马德才。
站里的老收购员,干了七八年。
老张头走之前专门提过这人。
“马德才嘴上功夫好,秤上功夫更好。”
“你盯紧点。”
赵峥当时就听明白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四个字。
手脚不净。
马德才把板车停在仓库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小赵来得早啊。”
赵峥没接这个茬,目光落在板车上。
两个麻袋,鼓鼓囊囊。
一捆旧报纸。
还有几根铁管子,用麻绳捆着。
马德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今天收的。”
“废纸五十二斤,废铁一百零二斤九两。”
赵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一百零二斤九两?
他看向那几根铁管子,又看了看两个麻袋。
前世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东西多重,赵峥用眼睛一扫,心里就有个数。
这车废铁,撑死八十多斤。
一百零二斤九两?
算盘珠子又要崩他脸上了。
赵峥没吭声。
他把单子往自己口袋里一塞,转身走进仓库。
“过秤。”
马德才愣了一下。
“啊?”
赵峥已经把大磅秤拖到了门口。
“我说,过秤。”
马德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挂了回来。
“小赵,咱这都是老规矩了。”
“收购员在外面称好,回来报数就行。”
“哪有回来还复秤的?”
赵峥蹲下身,把磅秤的指针归零。
“现在有了。”
马德才搓了搓手。
嘴角还笑着,眼神却有点不对了。
“你这……”
“老张头在的时候,可没这么折腾过。”
“小赵,刚来就把规矩改了,容易招人烦。”
赵峥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张头退了。”
三个字落下。
院里安静了两秒。
马德才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行行行,复就复。”
“反正我秤准着呢。”
他把麻袋从板车上卸下来,往磅秤上一丢。
动作看着利索,可手慢了半拍。
赵峥看指针。
第一袋废铁。
四十三斤四两。
他没说话,只把数字记在旁边的草纸上。
马德才又把第二袋和那几根铁管子搬上去。
指针晃了几下,稳住。
四十三斤六两。
赵峥站起来。
“四十三斤四两,加四十三斤六两。”
他看着马德才。
“八十七斤整。”
院里一下静了。
马德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报的是一百零二斤九两。
实际只有八十七斤。
差了十五斤九两。
这不是秤偏。
这是拿站里的钱填自己兜。
一天十五斤。
十天一百五十斤。
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抠出几十块。
比赵峥半个月工资还多。
这账算得,阎埠贵来了都得喊一声同行。
赵峥把实际数字写进账本。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马德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小赵,这个……”
“可能是我那杆秤有点偏,回头我校校。”
“都是自己人,你看,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赵峥合上账本。
他没看马德才。
拿起旁边的铅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写上实际重量。
然后把单子递回去。
“拿回去重新填。”
马德才没接。
“小赵,你听我说。”
“我在这站里干了七八年了。”
“大家伙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刚来,有些事不用太较真……”
“马德才。”
赵峥开口。
声音不高。
可马德才后面的话,硬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峥看着他。
“你多报十五斤九两废铁。”
“这叫偷。”
马德才脸色一变。
“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谁偷了?”
“我就是秤不准!”
就在这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
孙站长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站在仓库门外,先看了看磅秤,又看了看马德才的脸。
“怎么回事?”
马德才立刻堆起笑。
“孙站长,没……没什么大事。”
“就是我那杆秤可能有点毛病,回头我换一杆。”
孙站长喝了口茶。
目光落在赵峥手里的账本上。
“小赵,多少?”
赵峥语气平平。
“报一百零二斤九两,实称八十七斤整。”
“多报十五斤九两。”
孙站长“嗯”了一声。
他没发火,也没拍桌子。
只是看了马德才一眼。
可马德才的腰,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点。
孙站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马德才。”
马德才赶紧应声。
“哎,站长。”
孙站长没回头。
“回头把你那杆秤交上来。”
“以后外头收的东西,一律回站复秤入库。”
“少一两,多一两,都按账查。”
“今天这十五斤九两,从你工资里扣。”
马德才脸色一下白了。
孙站长继续道:
“再有下回,就不是扣工资了。”
“自己掂量。”
说完,他端着茶缸子走了。
院里只剩板车和磅秤。
还有马德才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他看了赵峥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放两句狠话。
可对上赵峥那双眼睛,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赵峥没理他。
他转身走进仓库,继续清点昨天入库的旧货。
马德才站在原地,手里的单子被他捏得起了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重新填数。
八十七斤。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是割了他的肉。
赵峥把新单子收进账册,又在旁边做了个小标记。
这种人,不会只偷一次。
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偷。
废品站这摊水,看起来够深的。
不过没关系。
水深,才有鱼。
赵峥走到角落那堆废铁旁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废铁堆最底层,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乍一看,像个锈死的铁疙瘩,但锈色不对。
他蹲下来,用手指刮了一下表面。
锈皮底下,露出一点青绿色。
赵峥眼神停了一瞬。
不是铁。
是铜。
而且这个形制……
不像普通破铜烂铁。
他没有多看。
手掌一拨,又把那东西压回废铁底下。
好东西不怕晚。
就怕被别人先看见。
赵峥站起身,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继续翻账本。
外头,马德才推着空板车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仓库一眼。
嘴里嘀咕了一句。
声音很低。
可赵峥听见了。
“……等着吧,小子。”
赵峥翻账本的手没停。
嘴角动了一下。
等着?
行。
他倒要看看,马德才背后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