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赵峥刚拐进南锣鼓巷,就看见院门口多了一辆二八大杠。
不是公安的车。
车后座夹着黑皮公文包,车把上挂着绿帆布袋。
街道办的。
赵峥脚步没停,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
易中海这老东西,果然没闲着。
进了院门,中院站着五六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手里捏着本子,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个小红徽章。
街道办干事。
易中海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挂着那副老好人的笑。
看着像关心院里年轻人。
其实手里递的全是刀子。
刘海中双手背在身后,昂着脖子,一副领导陪同检查的架势。
阎埠贵缩在墙根底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傻柱不在。
估计还在厂里。
街道干事正在跟刘海中说话。
“……就是例行了解一下。上头有要求,辖区内待业人员要摸清底数。”
刘海中立刻点头,胸脯挺得老高。
“应该的,应该的。”
“咱们院一向积极配合组织工作。”
他说完,余光往院门口一扫。
正好看见赵峥进来。
赵峥没急着搭理他们。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慢洗了把手。
冷水哗啦啦往下流。
院里几个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他身上。
易中海率先开口。
“哟,赵峥回来了。”
声音不大。
可中院里的人都听得见。
“小刘同志,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
“赵峥,二十一岁,咱们院的住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父母都不在了,平时一个人过日子,我们这些当邻居的,也得多关心关心。”
这话说得漂亮。
听着是关心。
可落在赵峥耳朵里,就一个意思。
无父无母,没人撑腰,好拿捏。
街道干事转过身,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同志?”
赵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嗯。”
街道干事翻开本子。
“例行了解一下情况。”
“你目前有没有工作单位?”
话音落下。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像是提前准备好了批评稿。
阎埠贵也不抠手指了,眼镜后的眼珠子停住,耳朵都快竖起来。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杯沿挡住半张脸。
可那点等着看结果的神色,藏不住。
赵峥一眼就看明白了。
老东西等的,就是这句话。
无业。
盲流。
下乡。
这一套扣下来,普通年轻人真扛不住。
可惜。
他找错人了。
赵峥看了一圈,没急着解释。
他伸手探进棉袄内兜,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红色公章在傍晚的光线里,清清楚楚。
“红星废品收购站。”
“仓库管理员。”
赵峥把证明递到街道干事面前。
“今天刚入职。”
院里瞬间安静。
易中海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刘海中张了张嘴,刚摆好的官腔卡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吐出来。
阎埠贵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街道干事接过证明。
先看姓名。
再看单位。
最后看公章和日期。
一切齐全。
他翻了翻本子,在赵峥名字后面划了一道。
“行,登记了。”
说完,他合上本子,转向易中海。
“易师傅,这位赵峥同志有正式工作单位。”
“不属于待业摸排范围。”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但赵峥看得清清楚楚。
“哦……是嘛。”
易中海很快又把那副和蔼模样挂回脸上。
“那就好,那就好。”
“年轻人有工作,我们做邻居的也放心。”
街道干事点点头,没再多寒暄。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
链条响了两声。
人走了。
中院又安静下来。
刚才还等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都没声了。
赵峥把上岗证明收回内兜,手掌在胸口轻轻拍了拍。
他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您这消息够灵通的。”
“街道的人还没来,您就知道今天要查待业人员。”
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往易中海脸上抽。
易中海脸色变了变。
“我那是……关心院里的年轻人。”
赵峥笑了一声。
“关心?”
他转头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阎埠贵。
“那我还得谢谢您呢。”
“下回要关心我,提前打个招呼。”
“省得我还以为,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话说完,赵峥转身往西屋走。
背影干脆。
一句废话都没有。
中院里,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易中海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发紧。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见易中海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缩着脖子往前院溜。
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探出个脑袋。
他靠在垂花门边,手里夹着根烟,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嚯。”
就一个字。
阴阳味儿直接满了。
易中海的目光刺过去。
许大茂立刻把烟往嘴里一塞,两手一摊。
“一大爷,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说完,他缩回后院。
脚步声里都带着幸灾乐祸。
——
赵峥进了屋。
门关上。
门栓插好。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
赵峥出门上班。
刚走到前院,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阎埠贵。
老头站在自家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堆着笑。
“赵峥啊,上班去?”
赵峥停下脚步,看他。
“有事?”
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我听说你在废品站管仓库?”
赵峥没接话。
阎埠贵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
“那个……你看三大爷家这墙。”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屋里。
“墙皮掉得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全是灰。”
“这不快过年了嘛,总不能一直这么破着。”
他搓了搓手指,笑得更亲近了些。
“你回头在站里,要是瞧见不要的旧报纸,就顺手给我捎几张回来。”
“我拿来糊糊墙。”
“就顺手的事儿。”
赵峥看着他。
这话说得是真漂亮。
不要的。
旧报纸。
顺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阎埠贵多会替人考虑。
实际上算盘珠子都快蹦到他脸上了。
废品站的东西,进了门,过了秤,上了账,那就是公家的。
一张旧报纸也是公家的。
你阎埠贵一句“顺手”,就想往家搬?
脸呢?
赵峥开口。
“三大爷。”
阎埠贵眼睛一亮。
“诶。”
赵峥声音不高,一字一顿。
“公家的东西。”
“您敢拿,我敢报公安。”
阎埠贵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赵峥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跟我说顺手。”
“在我这儿,顺手就是伸手。”
“伸手,就别怪我剁手。”
阎埠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赵峥没再看他,迈步出了院门。
身后,阎埠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
“老阎,你跟人家说什么呢?”
阎埠贵一甩手,声音压得很低。
“别问!”
说完,他转身进屋,把门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