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张氏在家里跳着脚骂了半天,火气越发,越大,索性出来散散“火气!”
她刚走到巷子拐角,迎面就碰上了她最不愿见到的人。
林砚。
旁边跟着陈实。
林砚背着书袋,手里还拿着那本卷了边的《论语》。
他看见张氏,脚步顿了一下。
张氏抬起头,看见林砚那张在夕光下越发清瘦的脸,心里的火又噌地蹿起来了,嘴一张,阴阳怪气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才子吗,夫子免了你的束脩,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我们家现哥儿被你害得在全村人面前丢脸,你高兴了?”
“踩着自家人往上爬,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林砚本不愿搭理她,听到这话,脚步一停,转过身看着张氏。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绕道,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张氏把话说完。
这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巷子里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大伯母,你儿子往我椅子上抹猪油,被夫子抓了现行,你不去管教他,反来骂我,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子之道,怪不得林现行事卑劣,看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家现儿抹的,我还说是你自己抹的陷害我们家现儿呢,你个小杂种……”
“大伯母,他袖口的猪油还没洗干净。”林砚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跟情绪无关的事实,“他背不出《孟子》,被夫子罚站,这两件事都是夫子亲眼所见,大伯母要是不服,可以去找族长,也可以去县衙击鼓,我不拦你。”
“但你半路拦我,嘴里不干不净,这事该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你是知道我的脾气。”
“你……”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回在二房门口闹,被林砚逼着写了认罪书。
上上回在老宅分家,她在林砚手上吃尽了苦头。
她知道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索性离开。
憋了半天,张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银簪子在夕光里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实站在林砚旁边,看着张氏气急败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林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细细弱弱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底气。
“林砚,你不怕你大伯母吗,我听邻居说,你大伯母可厉害了,可我看她,怎么有点杵你?”
林砚想了想,忽然记起前世一位伟人说的话,清了清嗓子,“恶势力就是纸老虎,你越怕她,她就越嚣张,你若是不怕他,她自己就破了。”
陈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加快脚步,追上林砚。
“砚哥儿,我娘做了蒸槐花,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她都说了好几回了,你再不去,她又该念叨我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我娘说了你帮我作证的事,她一直记着,她说受人之恩,不能不谢。”
林砚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实那张在夕光下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受人之恩,不能不谢!
这八个字从陈实口中说出来,没什么了不起。
学堂里的学生,没有不懂的。
可陈实说,这话是他娘亲说的。
那可不得了。
一个普通村妇能说出这个词?
反正自己娘亲柳氏,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上次陈实在自家门口作证,被大伯母张氏他们一顿臭骂过后。
他了解过陈实的家庭。
陈实不是土生土长桃花村的人,而是后来搬过来的。
有人说陈实的娘是官妓,还有人说他娘靠卖身养活陈实。
可越是如此,林砚越是好奇。
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陈实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转过身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巷,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
路边的院子越来越破,鸡粪和烂菜叶堆在墙角。
陈实在一个最偏僻的土墙小院前停下来,院墙是夯土的,裂了好几道口子,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连门栓都没有,只用一根麻绳拴在门柱上。
陈实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林砚一眼,“进来吧,屋里暗,当心脚底下。”
陈实推开院门,侧身让林砚先进。
院子不大,夯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断面朝外,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破木盆里种着几株野菊,黄的白的好几个颜色,在夕光里开得正盛。
院墙上挂着几张兔皮,用竹篾绷得平平整整,晒得半干,毛色在风里微微拂动。
这院子穷。
穷得连门栓都是用麻绳将就的,但穷得干干净净,穷得不卑不亢。
堂屋门口坐着一个妇人。
她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子上插了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缝补一件褂子,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竹椅扶手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碗沿上没有一丝茶渍,连水都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张脸……
颧骨被贫苦磨得凸出来,眼窝深深的,嘴唇干裂,两鬓已经斑白了,但那双眼睛不是乡下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砚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审视。
一种久经世面的人在见到陌生人时,才会有的。
礼貌而克制的审视!
然后她在竹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极轻,像是出于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而不是刻意为之。
林砚两世为人,前世见过不少体制内官宦人家的女眷。
这种仪态,不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陈实他娘身份不简单。
“娘,这就是林砚。”陈实把书袋放在门槛边上,快步走到妇人身边,弯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上次在巷子里替我作证的就是他,他功课可好了,夫子总是夸他。”
妇人放下针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极清楚。
“林公子,我儿陈实常提起你,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做了些蒸槐花,莫要嫌弃。”
她的用词不是乡野村妇惯用的口吻。
“林公子”三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却在桃花村的土墙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砚拱了拱手,在竹椅对面的小木凳上坐下。
陈实从灶房里端出两碗蒸槐花,白瓷碗缺了个小口子,缺口的边缘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渍。
槐花拌了少许粗面蒸熟,没有油星,只撒了几粒盐巴,但蒸得恰到好处,槐花的清香混着粗面的麦香。
这种味道,在破旧的小院里飘出一种不该属于这里的体面。
林砚接过碗道了谢,吃了一口,抬头看着妇人。
“伯母,小子冒昧问一句,您不是本地人吧。”
妇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到陈实根本没注意到,但林砚看见了。
她继续拿起针线,低着头缝了两针,然后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林砚。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不是戒备,是某种被岁月压得很薄的坦然。
“林公子好眼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家父姓沈,太和六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夫君姓陈,太和九年进士,曾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在戴罪之身。”
果然!
林砚没看错,陈实他娘果然不是普通村妇。
可他同样好奇,礼部尚书,这可是朝廷二品大员。
左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高官。
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落得这般田地?
林砚眼底的好奇一闪而过,却没瞒得过陈实他娘。
她长叹一声,“世事无常罢了,无妨,人生本就世事难料。”
林砚点点头,但压抑不住好奇,还是问出了那句。
“不知伯母可否告知小子内情,小子并非只是好奇。”
“若将来有幸科举成功,踏上朝堂,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谁知。
陈实他娘眼眶泛红,连连长叹,最后背过身去,温柔低语道:“孩子,若将来你有幸踏足朝堂,也不要掺和此事,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多,到时只会害了你。”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林砚的倔脾气就上来了。
“伯母,小子一生不愿做权臣,只想做铮臣。”
陈实他娘愣了神,她竟在林砚身上看到了自己夫君当年的影子。
沉默良久,这才慢慢开口,但还是带着警告语气。
“此事,万不可传出去,否则后果绝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警告完,陈实他娘这才将此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