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舍敢落下。
太和十四年。
陈实他爹上书弹劾当朝太傅,列举贪墨军饷,私通边将,结党乱政三项大罪。
可他太小看太傅的恐怖了。
奏折递上去,留中不发。
三个月后,太傅反劾先夫‘结党诬陷、离间君臣’。
先夫下诏狱,三司会审定了‘诬陷忠良’的罪名。
沈家受牵连,家父罢官,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崖州。
陈实他娘与陈实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说完这话,林砚注意到,陈实他娘语气顿了顿。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碗沿,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尤其是她说到“崖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发颤。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稳得像一根在风里被压弯但从不折断的竹子。
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让自己失态。
这就是世家女子强的可怕之处!
“崖州距此地三千八百里,先夫走的那天,手上还戴着镣铐,我只来得及塞给他两件换洗衣裳,陈实那年四岁。”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针尖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布面上。
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手指头捏着针尾捏得发白。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实蹲在门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微地抖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
攥得指节泛白,草茎被折成了好几截掉在地上,可他依旧捡起来继续折。
林砚把碗放在地上,坐直了身子,“伯母,您让陈实念书,是想让他考科举。”
“是。”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灰烬底下还没灭透的火星,“先夫在狱中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实儿读书,莫负此生。”
林砚重重点头,这八个字比什么都沉,已经算是林砚他爹的临终之言。
此去千里,怕是今生已无见面的可能。
”我一个庶民,什么都给不了他,只能教他读书,这些年,我把能背的书全默出来给他,四书五经,先夫当年殿试的策论,他父亲批过的案卷。”
陈实他娘心疼的看着陈实,“这孩子也听话。”
“我一字一字地背,他趴在床沿上一字一字地抄,纸是捡来的废纸,笔是他爹留下的一支秃狼毫。”
她看着林砚,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林公子,你是第一个替他说话的人,他回来跟我说,学堂里有人帮他作证了。”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林砚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自己无心的善举,竟给陈实带来这么大的感动。
他站起来,走到陈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门槛上折草茎的少年。
陈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手指头上全是草汁。
林砚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不大,但握得很稳。
“陈实,站起来!”
林砚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
把陈实和陈实他娘都吓了一跳。
“陈实,你爹是御史——当年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当朝太傅,那是什么?”
“我问你,是什么?”
陈实被问的一愣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我告诉你,那是天底下最硬的骨头!”
随着这句话落地,陈实脸色都变了。
瞬间涨的通红。
再看陈实他娘从错愕也着实怔了一下。
很快又变成了欣慰。
她清楚,一直以来,陈实都不理解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他父亲是罪人?
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罪人之后?
为什么他爹害的自己娘亲孤苦无依?
林砚语气很重,一字一句,“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你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你要记住了,刻在心里。”
“科举这条路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学得比我快,字写得比我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考出去,把你爹救回来,给你娘挣一副诰命。”
“你是罪臣之子,但你爹不是罪臣,他是冤臣,这世上没有哪个儿子该为父亲的冤屈低着头走路。”
“你以后的路很长,你的担子比这学堂里所有人都重,你肩上是你爹的清白,你娘的晚年,你们陈家的沉冤。这个担子你得自己挑起来。”
“今天在学堂里哭过就过了,明天开始,把腰杆挺直了。”
陈实的眼泪掉在草茎上,一滴,又一滴。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看着林砚,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像是回应,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起誓。
对着他爹在崖州戴着镣铐的背影。
对着他娘在油灯下一字一字默书的白发。
对着这间破院子里所有被压弯,但从未折断的东西。
林砚伸手捏住陈实的肩膀,像是在保证,也是一个承诺。
“若你我有一日踏足朝堂,必将今日耻辱,加倍还回去!”说完,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伸开。
陈实重重点头,抬起手。
“啪!”
两个人的手掌紧紧握紧。
少年的承诺,在这一刻彻底具象。
沈氏坐在竹椅上,手里的针线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
她看着林砚,那双被贫苦磨得粗糙的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很快低下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针尖刺入布面,一针,又一针,稳稳当当。
她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反而轻了。
林砚从陈实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槐树梢。
今日他收获良多。
陈实父亲的事,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他的路很长,很长。
并非考中科举,就万事大吉了。
考中科举,仅仅是开始。
而且他从中品味到大渊王朝并非政令开明的盛世王朝。
反倒是奸臣当道,贪官污吏横行的暮年王朝。
这对他而言,是困难,也是挑战。
既来之,则安之,林砚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光,心里反而坦然许多。
朝堂那些事于他太过遥远,多想无益。
随即。
他哼着小曲,朝家里走去。
与此同时。
林家老宅。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嘴角那道褶子,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堂下。
林现低着头,站在屋子中间。
“摸猪油!”
“还被夫子抓了现行!”
“罚站在学堂门口一个时辰,全村人都看见了。”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哐当一声震得灯焰一阵乱晃,“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你丢的是老林家的脸!”
“你祖父在村里走了半辈子,脊梁骨从来没弯过,你可倒好,一个时辰把几辈子的脸全丢光了!”
一向宠溺林现的大伯母张氏此刻,站在一侧,一声不吭。
她现在有心护子,可也实在想不出如何争辩。
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宠溺林现了,以至于把他宠溺成这副模样。
再看看林砚。
如今境地,竟然有天壤之别。
至于林富贵蹲在门口,手中烟袋一明一暗。
他早就发现林现端倪,只可惜这个家,他说了不算。
此刻。
林现猛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在灯焰里一跳一跳的,脸上没有认错的态度,反而满是怨毒。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他害的,是林砚,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
“你还嘴硬!”林老太太的拐杖又往地上一砸,“这件事从始至终,跟林砚有什么关系,你说,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嫉妒林砚被夫子看中,才心生嫉妒,故意陷害他的?”
林富贵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在角落里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从始至终没敢出声,脸上的横肉耷拉着,连看都不敢看林老太太。
张氏站在旁边,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被林老太太一拐杖杵在地上的闷响,吓得全咽了回去。
林老太太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现哥儿,人一定要有容人之心,要是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眼里只有胜负,没有人情世故,他是走不远的。”
“今夜,你跪在堂屋,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起来。”
大伯母张氏猛然抬头,手中帕子滑落脚下,心疼的看着林现,“娘,算了吧,现哥儿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吧!”
“砰!”
拐杖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林老太太怒视着张氏,“住口,自古慈母多败儿,现哥儿有今日,与你这个当娘的脱不了干系,再多嘴,你也跪在这里。”
张氏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言,只是心疼的直抹眼泪。
林富贵敲了敲烟袋,“跪跪吧,对现哥儿没坏处。”
林现咬着牙,扑通跪在屋子中间,低着头不再说话。
可牙齿在口腔里磨得咯吱的动静,在堂屋中,格外明显。
他的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他不服。
他恨林砚,恨夫子,恨这些只会骂他的家里人。
你们懂什么?
你们帮过我什么?
除了骂就是骂,我自己出气还要被你们骂,凭什么!
忽然,他猛然抬头,眼中闪着光。
“林砚,若夫子发现你是个小偷,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