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一行人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驴车满满当当。
早上拉出去的那一大包袱头花,又原样拉了回来。
张氏脸上挂着霜,嘴角往下撇得能挂油瓶。
林老太太的拐杖戳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杵,每杵一下都像在敲谁的脑壳。
林富贵缩在车尾,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闷声不响。
林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攥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回了自己屋。
老宅堂屋里。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头都没抬。
茶碗里泡的是陈茶叶末子,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回来了,头花卖了几文。”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氏抢着开口,嗓门又尖又委屈,“爹,你是不知道,林砚那孽子使坏,他把蝴蝶结降到一文一个,还买五个送一个。”
“这不是故意挤对我们吗?我们做了那么多一个也卖不出去,他……”
“我让你们去了吗?”林老太爷抬起头,目光越过茶碗,定定地落在张氏脸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溅得张氏后退了半步。
“上回装病被敲铜盆,脸丢到全村,上上回翻墙被泼水,巷子里当笑话讲了三天,祠堂里族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夜里翻墙被活捉三个泼皮。”
老太爷站起来,黑檀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我有没有说过,别招惹林砚,你们谁听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也往地上一顿,嗓门拔高了,“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现在让一个毛孩子,我的亲孙子骑在头上拉屎,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老太爷看着林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斗不过他!”
“这孩子烧了七天没死,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你当他还是以前那个见你就哆嗦的怂包?”他转过身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去招惹二房,谁敢再惹事,就别进这个家门。”
堂屋里安静了。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站在门口,嘴角那道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张氏缩在角落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转过身,瞪着张氏,嗓门又尖起来,“都怪你,丧门星,说什么做头花能挣钱!”
“现在好了,银子没挣到,白搭了那么多功夫和钱,还让全镇的人看笑话!”
张氏被她骂得一愣,随即也炸了,“娘,你怪我,买布条的钱是谁出的?是娘你出的!”
“主意是我出的不假,可你也没拦着啊!现在出事了,怪上我了?”
“我还想怪你呢!”
林老太太气的火冒三丈,“你还有脸说,银子呢,布条钱还我!”
“银子都买了布条了,布条都在屋里堆着呢,要钱没有,要布条你拿去!”
“啪!”
林老太太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张氏脸上。
张氏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眼泪哗地淌下来,捂着脸跑回自己屋里,门砰一声关上了。
林现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他听着院子里祖母和大伯母的争吵声,又翻了一页。
等门关上了,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张氏屋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张氏捂着脸,眼眶红肿,看见是儿子,眼泪又涌上来,“现儿,你祖母她太欺负人了……”
“呜呜呜!”
“娘,别哭了。”林现走进屋里,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祖母打你一巴掌,你哭有什么用,你得让林砚也挨一巴掌。”
“怎么挨?”
张氏一想起林砚的笑容,心里直打颤,“你祖父都说了不许招惹他,咱们又做不过他,他那些新花样我见都没见过。”
“不做头花了。”林现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昏暗的油灯底下显得格外阴沉,“换个法子。”
“不做头花做什么,娘也不会别的。”张氏擦了擦眼泪。
“你明天去村里找那些纳鞋底的婆子,跟她们说,林砚在镇上挣了大钱,一天卖一两银子,可他挣了钱,光顾自己家吃香喝辣,村里修路的钱他一文不出,村里的孤寡老人他一个铜板不帮,他眼里只有银子,没有乡亲。”
林现意味深长的笑,“你觉得村里那些人会放过林砚吗?”
“不用咱们出手,光是村里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家。”
张氏愣住了,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儿子那张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张氏拍手叫好,“别看村里这些人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早就眼馋二房家了。”
林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轻轻把门带上。
接下来几天。
张氏像只勤劳的蚂蚁,天天往大槐树底下跑。
纳鞋底的婆子们围成一圈,她坐在中间,一边纳鞋底一边聊,聊着聊着就把话头往林砚身上引。
“你们是没看见,他在镇上卖头花,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天少说挣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婆子们眼前晃了晃,然后叹了口气,“挣这么多钱,也没说给村里修修路,村口的井台子都塌了半边了,他天天从那儿过,也没说掏点钱修修。”
随即,她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他小时候,我家还接济过他几回呢,现在发了财,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槐树底下,张氏一个人磕着瓜子,满脸得意。
王老汉叼着烟袋,跟几个下棋的老头说,“听说了吗,二房那孩子,在镇上卖头花挣了大钱,一天一两银子,可你看看他,挣了钱也没说给村里修修路,井台子都塌了半边也没说掏点钱修修,这孩子心冷啊!”
纳鞋底的几个婆子也嚼上了,“可不是,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饭呢,现在发了财,连个招呼都不打,挣了钱就看不起穷乡亲了。”
有人说林砚忘本,有人说他眼里只有钱,有人说二房一家子都变了,以前穷的时候挺老实的,现在有钱了走路都带风。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几天工夫,林砚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走过,以前见了面打招呼的邻居,现在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低头绕路。
赵老三扛着锄头远远看见他,拐了个弯走了。
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抽烟,林砚喊了声“王大爷”,王老汉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
连以前常来他家串门借针线的孙寡妇,现在见了面,也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
啥情况?
林砚刚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劲。
他蹲在门口喂小羊,隔壁李婶挎着菜篮子路过,他打了个招呼,李婶脚步顿了一下,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头都没回就走了。
李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们二房跟李婶关系一直不错。
那天林老太太搜家,她第一个冲进来帮忙,事后还送过一篮子青菜,现在连她也不搭理他了。
到底是咋回事?
林砚回到家,柳氏坐在堂屋里,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全消。
她看着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砚哥儿,头花要不咱们别做了?”
“为啥?”林砚抬起头。
“最近村里传出不少闲话,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
“说你挣了大钱,忘了乡亲,连井台子都不肯出钱修,你三叔公昨儿个还在巷子里骂你忘本,砚哥儿,咱是不是……”
林砚没开口,蹲在门槛上的林老实,烟袋还是没点火,闷着头不说话。
林山坐在角落里,粗壮的身板缩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儿,要不,咱别做了,头花不卖了,山上也不去了,安生种地。”
“村里人爱说啥说啥,咱不跟他们争。”
闻言,林老实磕了磕烟袋,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大哥说得对,消停一阵,别太招摇。”
林河靠墙根站着,手里攥着扁担,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信林砚有办法,从柴刀劈门框那天起,他就信。
可人言可畏,他们还要在村里生活下去。
林晚晚从门后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嗓子都哭哑了,“不行!哥挣的每一文钱都是辛苦钱,凭什么不做了,那些说闲话的又没帮过咱,哥病得要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祖母搜家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眼红了就来嚼舌头!”
原来如此!
林砚总算是明白了。
为何村里人见到他是那副表情。
敢情是眼红了。
这里面肯定少不了大伯母张氏的挑拨。
林砚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来。
他看着屋里几张愁云惨淡的脸,嘴角微微一挑,“不用愁,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