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人言可畏吗?
可要是人言都朝他来呢?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去了族长林万奎家。
上回在祠堂里,林砚当众顶撞过他,让他下不来台。
这笔账,林万奎肯定记着。
果然,林砚进了院子,林万奎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懒得搭理他。
林砚装作看不见,“林砚见过族长。”
林万奎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语气不咸不淡,“林砚,你来干什么,祠堂那天的话还没说够?”
林砚也不客气,自己在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族长,今天是来给族里送钱的。”
林万奎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茶碗停在半空中。
像是听错了一样。
送钱?
林砚能这么好心?
不要钱就不错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茶碗里的茶沫子,把茶碗搁回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表情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压不住的好奇。
“送什么钱,说清楚。”
“我在镇上卖头花的事,族长应该听说了。这东西本小利大,一个铜板的布条能做出卖十文钱的货。”
听到这话,饶是林万奎家底丰厚,心里也是哆嗦了一下。
这么暴利吗?
自己要不要也干!
“但现在有人满村传我闲话,说我挣了大钱忘了乡亲。”林砚看着林万奎,语气不紧不慢,“我一个人,钱是挣不完的,族里的穷苦人家多了去了,光是守寡带孩子的就有好几户。”
林万奎懒得听林砚这些废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了个法子,我负责做头花,按批发价给族里的妇人,她们拿到各个镇子去卖,挣的钱,六成归她们,四成归我,她们不用出本钱,只管卖,卖不完可以退。”
林万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
“族里穷,不是一天两天了,妇人们想挣点钱补贴家用,没本钱没路子,我给她们路子,她们挣了钱,族里日子好过了,族长的脸上也有光。”
“再说,她们从我这儿进货,我教她们怎么卖,带的全是林氏宗族的人,挣的银子也是林氏宗族的银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听完林砚这番话,林万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末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砚,嘴角那道刻薄的纹路慢慢松开了,“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召集人,村里妇人谁勤快谁手巧,族长比我清楚,找十几个就行。”
林万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来,“行,明天上午,祠堂门口,我给你找人。”
“多谢族长。”林砚规矩行了一礼。
林万奎点点头,沉声道:“这事成了,族里记你一个大人情。”
林砚点头一笑,“小子明白,小子多谢。”
从族长家出来,林砚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知道林万奎不是被他感动了,是被利益说服了。
族里穷。
他这个族长脸上也没光。
现在有人替他把穷帽子摘了,他何乐而不为。
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也不是感动,他要的是双赢。
最后那句话,是他给林砚的承诺。
林砚目光看向老宅,“大伯母,你要我身败名裂,却不知,正好成全了我。”
第二天上午,祠堂门口聚了二十多个妇人。
李婶来了,孙寡妇来了,连王老汉的儿媳和赵老三的婆娘也来了。
有的媳妇手里还抱着吃奶的娃娃,有的婆子头发都花白了,有的年轻寡妇脸上还带着怯意,站在人群后头,不敢往前挤。
她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和半信半疑。
林砚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真的能带她们挣钱?
林砚站在祠堂台阶上,把批发模式讲了一遍。
三文一个进货,市价卖八文到十文,卖一个至少挣五文。
没有本钱,没有风险,卖不完可以退。
怕不会卖的,他让柳氏和林晚晚当场示范。
林晚晚戴上全套新花样,在祠堂门口走了一圈。
柳氏在旁边演示怎么帮客人挑颜色,怎么往头上比划。
妇人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当场就笑了,“这不就跟赶集卖菜一个样嘛!”
李婶第一个举手。
她男人在镇上给人扛活,家里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得揭不开锅。
孙寡妇也举手了,她守寡三年,一个人带俩孩子,早想找点活干又怕赔本。
有她们带头,其余妇人也纷纷举了手。
当天就定下了十五个代理人。
接下来几天,林砚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个小作坊。
柳氏带着几个妇人裁布条,盘花样,晚晚穿梭在人群里手把手教她们做蝴蝶结和梅花扣,嗓子都说哑了。
林河和林山负责劈柴烧水搬东西,原先堆在墙角的布头,几天工夫就变成了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头饰。
林砚这边也没闲着,他连夜画了三个新花样。
木槿花扣,五瓣层叠,花瓣边缘用异色布条包边。
双蝶戏牡丹,两只蝴蝶一左一右围着牡丹花心,要用到六种不同颜色的碎布头。
金玉满堂结,编法最复杂,是把如意结和双鱼结合在一起变出来的新编法,做好的成品比之前的流苏发带还要精致一倍。
这三款定到十二文一个,只供代理不零售。
妇人们领了货,分散到各个镇子去卖。
青山镇、柳林镇、石桥镇、白沙镇,四个镇子隔天赶集,妇人们轮着跑,今儿跑这个镇明儿跑那个镇。
有人卖得好的,一天就清了货,第二天又来补货。
有人刚开始张不开口,跟着卖得好的学了两天也上手了,回来脸晒得通红,但笑得合不拢嘴,攥着卖货的铜板在林砚家院子里一边数一边笑。
几天下来,林砚家的头饰铺遍了方圆五十里。
他不用出摊,坐在家里每天净收批发款,比之前自己摆摊挣得还多,人还轻松。
月底一算账,除去成本和分给妇人们的工钱,净利五两银子。
原本压在林家二房头顶如一座山岳般的五十两束脩之礼。
此刻,已然轻松接近。
村里原先那些闲言碎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消停了。
王老汉蹲在大槐树底下,逢人就说,“砚哥儿那孩子,仗义,挣了钱没忘乡亲,带着村里十几家妇人一起挣。”
赵老三扛着锄头路过,也接了一句,“我婆娘跟着做了半个月,挣的比我种地都多。”
连三叔公那个在巷子里,骂过林砚忘本的老头子,这回也改了口,坐在井台边上跟人下棋,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林家二房出了个人物,这孩子是个能做大事的。”
林砚把妇人们的工钱结算完,又让柳氏多做了几个菜,管了帮忙的妇人一顿饭。
红烧肉、炒鸡蛋、白面馍馍,摆了一桌子。
妇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李婶端着碗感慨,“以前过年都吃不上白面馍馍,跟着砚哥儿,半个月挣了半年的嚼头。”
孙寡妇也笑了,“我那两个孩子昨天吃上了糖葫芦,高兴得满村跑。”
林砚谦卑有礼的一一回应,威望也在无形中,慢慢增长。
束脩之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林砚算了算,手头银子已经攒够了五十两。
他把银锭和碎银一枚一枚排在桌上,银光晃得林晚晚眼睛都直了。
柳氏坐床沿上看着那排银子,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角。
与此同时。
老宅堂屋里。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杵着地面。
张氏站在窗边,往外探了探头,缩回来,压低嗓子说,“娘,你听见没有,现在村里那些婆子张口闭口就是林砚仗义,林砚大方,林砚带她们挣钱。”
林富贵也插嘴道:“可不嘛,连三叔公那个老古板都夸他,再这么下去,二房在村里的声望都要超过咱大房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顿,“我还没死呢,他一个毛孩子,能翻什么天?”
“前几天王婶子跟我说,李婶在巷子里跟人吵架,有人说了林砚一句不是,李婶当场就急眼了,说以后谁敢再欺负林砚家,她就撕烂那人的嘴。”
张氏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林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青,又补了一句,“娘,这可不是小事。村里人现在都向着他,咱要是再不动手,以后就更动不了他了。”
林老太太没说话,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明一暗。
林现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本书,不紧不慢地在林老太太旁边坐下。
他没有看张氏,也没有看林老太太,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书,“他在村里有声望又怎么样,声望再高,也得服徭役。”
张氏愣了,“徭役?”
“衙门每年都有徭役,修河堤,铺官道,往边关运粮草,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轮到谁家谁出人,去年二房就没出,今年差不多该轮到他们了。”
林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微微一挑,“他爹去服徭役,他就得在家撑着,没空念书,也……也没空做生意。”
张氏的眼睛慢慢亮了,转头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沉默了好一阵,说到底,林家老二再怎么不好,也是他儿子。
拐杖在地上慢慢碾了半圈,她用一种极低极缓的声音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定论。
“找个近的,别远了。”
她抬起眼皮,叹息一声。
林现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更深了几分,在昏暗的烛火底下显得格外阴沉。
这天傍晚。
林家二房。
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吃饭,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林河去开门,进来的是里正。
里正手里攥着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进门先叹了口气。
“林老二,衙门来文了,今年的徭役轮到你们家了,你们家点名要你去,修河堤,后天就走,工期三个月。”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都寂静了。
林砚都愣在了原地。
徭役?
古代服徭役,可都是要命的事。
十去九不回。
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打死的,比比皆是。
“老宅,这是要我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