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突如其来。
柳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人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了一半,发饰也掉在地上。
柳氏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林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
林晚晚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柳氏的腰,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眼泪哗地淌下来,嘴里喊着“娘,娘!”
围观的赶集人全都愣了。
整个摊子前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拄着拐杖横眉怒目的老太太。
林老太太指着柳氏的鼻子,嗓门又尖又响,半条街都听得见,“老二媳妇,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没分家就敢私藏银钱,挣了钱不给公中,自己吃香喝辣,让老太太喝稀粥!”
“我活了六多年,就从没见过你这么歹毒的儿媳,你不配做林家的媳妇!”
“丧良心,烂心肝,早晚天打雷劈!”
柳氏吓怕了,捂着脸,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娘,不……不是的,砚哥儿他……”
她想解释,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完整。
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夯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周围的赶集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太太是谁啊?”
“说是卖头花那孩子的祖母?”
“亲祖母扇儿媳巴掌?这也太……”
“听她说没分家,孙子挣钱不给她。”
“不给也不能当街打人啊,这老太太也太厉害了!”
“……”
林老太太骂完了柳氏,还不过瘾,拐杖往摊子上一扫。
哗啦!
摊子上的头花,铜板,包袱皮全被扫翻在地。
蝴蝶结和梅花扣滚了一地,被围观的人踩来踩去,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铜板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到了街边的水沟里,叮当几声就没了影。
就这,林老太太还不解气,拐杖又往摊子上砸了两下,把支摊子的木板砸塌了半边。
这口气才算出了。
林晚晚小脸通红,“祖母,你欺人太甚,我要找我哥哥去!”
林老太太下意识的一怔,“找就找,我还怕他!”
“老二家的,你记住了,这只是个教训,再有一次,我必动用家法!”
说完,转过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氏跟在林老太太后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份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富贵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柳氏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散落满地的头花上。
林晚晚跪在她旁边,小手使劲拽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劈了,“娘,娘,头花都踩坏了,铜板也滚了,祖母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打人?”
周围的赶集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人帮着捡了几个铜板放回摊子上,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阵就散了。
摊子没了,热闹也没了。
而此时,林砚和林河从衙门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这一趟跑了小半个时辰。
古代衙门办事更操蛋。
先是四处打听衙门里谁管矿务,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路子。
找到了路子,路子却是不通。
好在林砚深谙办事的道理,又塞了几十文铜板,这才通了路,才总算见到了正主。
衙门师爷。
师爷姓孙,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倒是挺客气,但……
就是不办事。
林砚恭敬询问,“孙师爷,小子打听一下硝石是否可以开采买卖?”
“问硝石的事,这个嘛?”孙师爷拈着胡须打量着林砚和林河兄弟俩,破衣烂衫,农家子,眼神轻了几分。
“这个老夫也记不得了,回头老夫查查律法再说,老夫还有事,你们先回吧。”
林砚心思一动,什么不记得,明明看自己是农家子,无权无势,想要银子。
“大人!”
林砚直接换了一个称呼,踏前一步,靠近孙师爷,衣袖一动,桌子上多了一锭银子,“此事,还需大人多多关照,小子感激不尽。”
孙师爷眼皮挑了挑,不动声色的用衣袖压住银子,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好说,好说,硝石这事,我记起来了。”
“硝石这东西,大渊律里没有明文禁止民间买卖,官府不管硝石,只管火药。”
“只要不拿来做火药,采了卖了都不犯法,但是……
孙师爷故意拉长音,意味深长道:“但是有一条,要是有人拿硝石做了火药被查到,卖家也得连坐。”
林砚心里暗暗笃定,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穿越的世界,一样行得通。
“多谢孙大人提醒。”林砚又行了一礼。
从衙门出来,林河心疼的直打哆嗦,愤愤不平,“砚哥儿,那可是一两半的银子,你真舍得?”
“不舍得又待如何?”林砚沉声道:“这就是我为何非要考科举不可,无权无势,在这个世上,只有被踩在脚底下得份。”
“想不被欺负,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我一定要考科举!”
林河看着林砚,重重点头,“砚哥儿,好好考,我们全家供你科举!”
林砚点点头,硝石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底。
不犯法就好办。
做不了火药,能做的东西太多了。
制冰,硝石溶于水吸热,能把水冻成冰。
大渊王朝的夏天,冰是奢侈品,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冰窖藏冰。
要是能用硝石制冰,成本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卖冰比卖头饰来钱更快。
而且可以趁机打通与上层社会的联系。
助自己的科举青云路一臂之力。
路上,他正琢磨着怎么把硝石制冰的事落地,远远看见集口那边围了一堆人。
旁边的林河突然惊了一声,“砚哥儿,那……那是咱们家的摊子!”
林砚脸色一变,急促奔了过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他看见自家的摊子塌了半边,头花散了一地。
柳氏蹲在地上捂着脸,晚晚抱着她的腰在哭。
林河脸色当场变了,拨开人群冲过去,蹲在刘氏面前,声音都在抖,“娘,谁干的,我弄死他!”
“河哥儿,别问了。”柳氏捂着脸摇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一个字也不肯说。
林晚晚哭着喊,“祖母,祖母和大伯母来了,祖母打了娘,还把摊子掀了,铜板都滚到水沟里了,头花全踩坏了!”
林河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突,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拳头就要往集尾冲。
林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二哥,别去。”
“祖母,那老……她打了娘!”
“我知道。”林砚的手攥着林河的胳膊,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
那种把怒火压到冰点以下的冷,比他发火更让人后背发凉。
“现在去追,正中她们下怀,大庭广众之下,跟祖母动手,她们更有话说,这账先记着,回去算。”
他走到摊子前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头花一个一个捡起来。
蝴蝶结被踩扁了,梅花扣上全是泥巴,流苏发带断了好几根。
他把踩坏的拨到一边,还能用的重新摆好,又从水沟里摸出几枚铜板,在袖子上擦干净。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着柳氏,声音放缓了,“娘,脸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柳氏把手放下来,左脸上五道红印子清清楚楚,已经肿起来了。
她看着林砚,眼眶又红了,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砚哥儿,娘没事,别报官,也别找她,娘求你了。”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祖母,报了官,咱家以后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将来,你是要考科举的,不能惹上官司。”
林砚看着柳氏那张肿了半边的脸,沉默了好一阵。
报官!
这两个字他已经咽下去好几次了。
但柳氏说得没错。
这不是现代社会,在大渊王朝,祖母打儿媳,不犯法。
宗族伦理,长辈教训晚辈,官府不管。
报了官,也关不了她,反而坐实了他“忤逆不孝”的名声。
他重重点了点头,“好,不报官。”
他默默把散落的头花和铜板收拾好,重新支起塌了半边的木板,把还能卖的头花重新摆上。
摊子又支起来了。
虽然比之前寒碜了不少,但总算没散。
柳氏坐在摊子后头,手还捂着脸,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眼角。
林晚晚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放。
柳氏看着摊子前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又看看林砚那张阴沉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她不是怕挨打。
她怕砚儿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林砚把最后一枚铜板擦干净放进布袋里,看着摊子上那些被踩坏的头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前世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叫所有赚钱的生意都写在刑法里。
制冰不算刑法里的买卖,但比头饰来钱快十倍。
林老太太掀了他的摊子,以为断了他的财路。
她不知道,他的财路从来不在摊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集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已经把硝石制冰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分家。
必须分。
今天,林老太太敢当街扇他娘巴掌,掀他摊子,明天就敢带人砸他家门。
只要不分家,这种事就没完。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掌心里那枚铜板被捏得发烫。
这家,必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