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
步子很轻,踩着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墙头上探出一只手,扒住了墙沿,接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蹲在地上等了片刻,大概是在听动静。
见屋里没反应,朝墙外打了个手势,又有两个黑影翻墙进来。
这三个人有点像惯犯。
三个人猫着腰摸到堂屋门口。
打头那个从腰间摸出一把薄铁片子,插进门缝里拨门栓。
林砚从堂屋的黑暗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河已经摸到了那个拨门栓的泼皮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泼皮回头。
林河咧嘴一笑,然后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泼皮闷哼一声仰面倒地。
铁片子哐当掉在地上,捂着鼻子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林砚从堂屋里抄着柴刀冲出来,没劈!
刀背横着抽在他后腰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个吓得转身就往墙根跑,双手刚扒上墙沿,大哥林山从后面一把攥住他脚脖子,往下一拽。
整个人从墙头上被拖下来摔在地上,尘土扬起来。
林山一膝盖压在他后背上,那人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了。
“点灯!”林砚说。
油灯亮起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三个泼皮全趴在地上,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抱着后腰,一个被林河用膝盖压着后背,脸贴着地,嘴里全是土。
林砚把柴刀往桌上一搁,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
门口还有一个望风的。
此刻,这小子正踮着脚想往院里看,对上林砚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林砚没追。
他朝林河招了招手,“二哥,去老宅,请祖母、祖父、大伯、大伯母来一趟,就说家里遭贼了。”
林河拎着扁担,大步流星地走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巷子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声音。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当先进了院子,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后面跟着祖父林老太爷,须发花白,披着件旧棉袍,脸上的褶子在月光底下像刀刻的。
林富贵扶着张氏跟在最后头,张氏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银簪子歪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把老人家折腾起来,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林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林砚!大半夜的闹什么!”
林砚站在院子中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他先朝几位长辈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祖母,祖父,大伯,大伯母,这么晚请你们来,是因为家里进了贼。三个。”
他停了停,扫了一圈,“奇怪的是,全家都到齐了,唯独不见堂哥,大伯母,林现呢?”
张氏的脸刷地变了。
不是涨红,是白。
白里透青。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猛地一颤,银簪子在头上晃荡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现……现儿在家睡觉,你问他干啥?关他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砚收回目光,不问了。
林老太太不耐烦了,拐杖又往地上一杵,“到底叫我们来干啥,你说进了贼,贼呢?”
“祖母,别急。”林砚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林河从柴火垛后面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被捆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鼻梁肿得老高。
又拖出一个,后腰上青了一大块。
再拖出一个,脸上全是土,嘴里还含着半片树叶。
三个泼皮被拖到院子中间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垂着头,没一个敢抬眼看人。
大伯母张氏看见这三个人的脸,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她一把抓住林富贵的胳膊,手指甲掐进林富贵的肉里,林富贵嘶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
林老太太的脸也变了,但她变的方向跟张氏不一样。
张氏是慌,她是怒。
她再看不上二房,那也是她生的。
是她的家人。
轮不到别人欺负!
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指着地上三个人,“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偷的?”
三个泼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一个敢吭声。
林砚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薄铁片子,在油灯底下晃了晃,刀刃泛着冷光。
他看着三个泼皮,语气不紧不慢,“半夜翻墙,持刀入室,按大渊律,入室行窃,杖八十,可你们还持械?”
“持械入室,杖一百,流三千里,你们三个都持了械,一个都跑不了。”
跪在中间那个鼻梁肿了的泼皮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不……不是我们,是……是有人指使的!”
“谁!”
泼皮嘴唇哆嗦着,回头看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使劲摇头。
林砚把铁片子往地上一插,叮的一声扎进夯土里,刀身嗡嗡颤。
三个泼皮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不说也行,天一亮就送官,到了县衙大牢里,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二哥,把他们关柴房里,明天一早押去县衙。”
“我说!我说!”鼻梁肿了的泼皮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是林现!”
“林现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家藏了银子,让我们来偷,偷到了分我们一半!”
林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火星子溅起来。
她脸上的横肉一阵乱颤,嗓子尖得刺耳,“放屁!现儿是读书人,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种人,你少血口喷人!”
拐杖指着他,又指着林砚,“林砚!你找人做局陷害你堂哥,你安的什么心?”
林砚没理祖母,蹲下来看着那个泼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现让你们来的,怎么说的?”
泼皮赌咒发誓,“就是今晚,他说你们白天在祠堂得罪了族长,累了一天肯定睡得死,让我们翻墙进去,把银子偷出来,还……还说……”
林砚语气一顿,“说什么?”
“还说银子在床底,挖出来分我们一半。”
“银子,什么银子?”林砚歪了歪头,“你们偷了多少?”
泼皮愣住了,使劲摇头,“还没偷到,刚翻墙进来就被你们按住了,一文钱都没拿到!”
另外两个也拼命点头附和。
林砚站起来,脸色一沉,“胡说,我家丢了五两银子。”
“床底下藏的五两碎银,你们进来之后就不见了,你们偷了银子还狡辩!”
他转身朝林河一挥手,“二哥,明天一早报官,入室行窃,盗窃金额五两,够他们蹲三年大牢了。”
三个泼皮的脸刷地白了。
鼻梁肿了的那个拼命摇头,声音都劈了,“没有五两!真的一文钱都没拿,我们刚翻墙进来就被你们按住了,对了,搜身!”
“你搜身!”
“是啊,我们身上也没五两银子!”
三个人玩命的磕头。
林砚看了他们片刻,似乎在考虑。
实在是看祖母的反应。
似乎祖母和祖父并不知内情,大伯和大伯母就不一定了。
然后。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林老太太摊了摊手,“祖母,这事你看……”
拉长声音,“他们说是林现指使的,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对!”
大伯母张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肯定不是现哥儿指使的。”
林砚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如此,毕竟涉及五两银子,还是报官吧!”
“让县太爷查,查出来是谁,该打打该关关。”
说完,他往院门口走了一步。
此言一出。
张氏立马傻眼了。
她是知道内情的。
三泼皮一点没说谎,就是林现指使的。
在村里出的事,怎么也好说,可要是到了县衙,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轻点,毁了林现一辈子的科举路,说重点,一辈子就毁了。
背上案底,将来那家好姑娘会嫁给他。
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
念及至此。
张氏立马慌了。
她猛地冲出来挡在林砚面前,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银簪子从头上滑下来叮当掉在地上,头发散了半截。
她一把抓住林砚的袖子,脸上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砚哥儿,不……不能报官!”
“为何?”林砚明知故问。
“因……因为……”张氏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不能报官!砚哥儿,不能报官,千万不能报官!”
“现儿是读书人,报了官,他……他的功名就毁了!”
林砚语气加重,“大伯母,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林现指使的?”
“不……不是,误会,都是误会!”大伯母张氏急得口不择言。
“误会?”
林砚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刚才祖母说是我找的人诬陷林现,你怎么不这么说。”
“我……我……”张氏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够了!!!”
一声苍老尖锐的吼声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