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看明白了。
张氏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崩溃,眼泪哗地淌下来。
这还用得着说吗?
林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拐杖攥得骨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某种明白。
她在这个家当了四十年家,什么事没见过。
这三个泼皮赌咒发誓的模样,可不像假的。
张氏拦着不让报官的模样,更不像假的。
这事跟林现脱不了干系。
她在乎的不是林现干没干坏事。
就算是她孙子现哥儿干的坏事,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林砚要报官。
报了官,林现就完了。
林家唯一的读书人,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六年的宝贝,不能毁在三个泼皮嘴里。
她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砚哥儿,够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是也要读书吗,家里惹上官司,对你也不好。”
“银子的事,家里解决,你丢了多少?”
“五两。”林砚伸出五根指头。
“娘!”
张氏尖叫起来,“他讹人,什么五两!”
“你闭嘴!”林老太太猛回头,拐杖朝张氏一挥,差点打到她脸上。
张氏往后一缩,差点绊倒。
林老太太转回来,看着林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大伯母赔,五两,这事就算了了,不许报官。”
林砚没说话。
他在等,等大伯母的意思。
大伯母意思到了就好。
否则,让大家全没意思。
张氏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她看看林老太太,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三个泼皮,再看看林砚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知道这五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明知道林砚在讹她,但她不能不给。
不给就报官,报了官林现就完了。
她慢慢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手指头抖得解了半天才解开。
她蹲在地上把碎银子一枚一枚往外掏,边掏边数,数了十几枚,手一摊,“娘,只有三两半,多一分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林砚看着她手心里那堆碎银子,不说话。
不表态。
就是最鲜明的态度。
张氏回头看了一眼林富贵,求救!
林富贵眼泪又淌下来,“老二,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是你大嫂,你不能看着你侄儿毁了啊!”
林老实站在堂屋门口,脊背佝偻着,脸上的褶子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张氏,又看看站在院子中间的儿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终究还是良心过不去。
他走到林砚身边,粗糙的大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砚儿,三两半……就算了吧。”
柳氏也站出来了。
她走到林砚身边,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拽了拽,眼神里不是劝。
是求!
林砚看着柳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把那三两半碎银子收起来。
“行,三两半就三两半,剩下的就算了。”他看着张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母,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但如果还有下次……”
“谁来求情都没用,我说到做到。”
张氏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走。
刚到院落门口,林富贵就被林老太太的拐杖拦住了。
林老太太看着三个泼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老大,把这三个人弄走。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以后就别进林家的门。”
林富贵点头,赶紧去解泼皮身上的绳子,手忙脚乱解了半天才解开,押着三个人往外走。
连林砚都忍不住佩服林老太太的手段。
厉害啊!
怪不得,林老爷子从不插手家里的事。
因为压根不需要。
林老太太考虑的太周全了。
若是男子,必然是官袍加身。
“好了,爹娘,回去睡觉吧!”林砚回了屋。
林河一脸崇拜,“砚哥儿,你这脑子咋长的,你咋知道今夜林现会找人来偷钱。”
“猜的。”林砚胡乱回答他。
林河拍了拍脑袋,“我咋猜不出来呢?砚哥儿,你说……”
林砚懒得听他絮叨,脑子全是赚钱的事。
五十两束脩,加上今夜讹的大伯母的三两半,拢共还不到二十两。
差一半多。
“明天再去山上碰碰运气。”
与此同时。
祖母祖父和大房一家出了院门,巷子里安静了。
张氏刚松了口气,正想着回去怎么跟儿子交代,周氏的巴掌就到了。
“啪!”
一巴掌正正扇在张氏左脸上。
整个人打得转了半圈,后脑勺差点磕在土墙上。
张氏捂着脸,耳朵里嗡嗡响,半边脸麻了没知觉,瞪大眼睛看着林老太太,嘴角渗出血丝。
林老太太的手还抬在半空中,脸上那表情不是愤怒,是冷。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你办的好事!”林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干坏事,我不管,但你不准带上现哥儿。”
“娘,我……”张氏捂着脸,眼泪淌进指缝里,“不是我带的,是……是现儿他自己……”
“住口!”林老太太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手指头戳到张氏鼻尖上,“现儿是读书人,以后要考功名的,你让他做这种事,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这账我以后再跟你算!”说完,她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竹杖杵地,笃笃笃,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氏脸上。
张氏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眼里涌出来的不是委屈,是恨。
她扭头朝林砚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比今晚任何一刻都更阴毒。
回到老宅,林现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映在他脸上,曾经的意气风发,此刻全变了。
慌张,害怕,担忧,在脸上不断变幻。
张氏捂着肿了半边的脸进屋,把门关上,一五一十把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三两半银子被林砚讹走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劈了。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闷声说了一句,“林砚这小子太难缠了,三两半说没就没了,以后别招惹他了。”
林现放下书。
他脸上的表情在油灯底下看不太分明。
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三两半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有个办法……”
“够了!”林富贵直接打断他的话,“林砚已经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软蛋了。”
“现在,他就是一头雏狼,别看小,已经露出獠牙了。”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道:“现哥儿,你现在只需要一门心思放到读书上,其他的不要管。”
林现低着头,眼里全都是恨。
父亲这是在逼他。
逼他向林砚退步。
可他怎么会听?
林砚那个废物,从前都是被他踩在脚下的。
让他给废物让步,他做不到。
张氏忽然小心靠近林砚,“现哥儿,你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都不能咱们出头,林砚那个孽子,不好惹。”
“不需要咱们出手,有人替咱们。”林现薄唇轻勾,眸子满是阴险。
“谁?”张氏不解,“连族长都吃过林砚的亏了,还有谁能收拾林砚?”
“有,祖母,让祖母把钱要回来。”
林现看着灯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祖母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说病就病,她一病,谁惹她生气的,谁就得赔。”
张氏愣住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着林现那张在油灯下斯文白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他爹精明多了。
不愧是我的儿子!
翌日。
林砚和林河兄弟二人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比上次还不如。
一无所获。
这一回,连林河都懒得抱怨了。
两个人坐在崖壁底下的大石头上,水囊递过来递过去,谁也不说话。
崖壁上的黄精被他们挖了好几茬,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品相太差,挖回去也卖不上价。
人参更不用想,上回那棵是踩了狗屎运,这种级别的野山参可遇不可求。
老采参人在深山里转一个月,都不见得能碰上一棵。
林河扛着弓在林子钻了一上午,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猎物好像也学精了,知道这山头最近不太平,全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麻布口袋空荡荡的,扁扁地搭在林河肩上。
风一吹直晃荡。
林砚仰头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林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吧,今天白跑。”
林河把水囊别回腰间,弓往肩上一甩,闷声道:“明天咱换个山头,野猪岭不行了,就去鹰嘴崖,鹰嘴崖不行,就去黑松坡,我就不信这么大一片山,全被咱挖光了。”
林砚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换山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药材和猎物都是看天吃饭的买卖,碰运气的事不能当长久之计。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往山涧里一扔,石头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咚一声掉进水里。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林砚忽然停下来,盯着脚底下一堆白花花的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石头嵌在岩缝里,半透明,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结晶,在日头底下泛着玻璃似的光。
不知为什么,好奇心驱使他蹲下来捡了一块。
掂了掂,凑近了仔细看。
石头上有一层细密的针状结晶,冰凉滑手,指甲一刮能刮下粉末来。
“这……这是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