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实从后院跑出来,挡在两个儿子面前,脊背弯着,朝林万奎拱手,“族长,孩子们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林万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砚和林河的肩膀。
林河挣了一下,被林砚一个眼神摁住了。
开什么玩笑!
跟族里的人动手,是给自己找麻烦?
有理,也变没理了。
柳氏追到院门口,林晚晚抱着小羊羔愣在原地,小羊羔在她怀里咩咩叫。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晚晚,把羊关好。”
“娘,没事,我们去去就回,您和爹安心在家。”
祠堂门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全村人都来了,挤在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交头接耳。
李婶拉着孙寡妇的袖子,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人群里,王老汉蹲在祠堂门前的石墩子上抽烟袋,全是看热闹的人。
林砚被推搡着,走上祠堂台阶的时候,听见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
“这是干啥?抓两个孩子?”
“说是私占公产,那山头多少年了,谁不是随便上,怎么偏抓他们?”
“还不是林家大房搞的鬼,你看见没,张氏站在族长后头呢?”
“二房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又是搜家又是抓祠堂。”
“唉,没天理,族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
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被族里的壮汉拦住了。
赵老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瞪着祠堂门口,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但没敢动。
祠堂里。
林万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两边各坐了三个族老,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
林砚瞥了一眼,全是老熟人,又是这三条老狗。
林砚和林河被推到祠堂正中间站着,地上是冷冰冰的青石板。
林万奎开口了,“林砚,有人告你私占公产,山上的药材、野物,你拿过不少,卖了钱也没有交公,按族规,公产之物归全族共有,你私采私卖,该怎么处置?”
张氏站在祠堂侧门边上,手里绞着帕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搜家搜不到,跟踪掉坑里,这回她找了族长,看林砚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砚看着林万奎,声音不高,“族长,族规怎么定的,我年纪小不懂。”
“但我记得大渊律里有一条,无主之物,先占者得!”
“山上的野兔野鸡,村里猎户打了多少年,谁交过公?赵老三在山上砍了十几年柴,谁收过他一文钱?要是野兔要交公,全村猎户都得先交,要是砍柴要交公,赵老三家欠了十几年,族长先让他们交,他们交了,我立马交。”
林万奎的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暗暗发恨,“砚哥儿这小子果然跟传说的一样,尖牙嘴利!”
旁边一个白胡子族老咳了一声,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林万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话锋一转,不接林砚的茬了,拐杖往地上一点,“族规的事先放一边,那几只羊是野羊,野羊是公产。”
“不过念在你们年纪小,族里不都收,分一半出来,给族里,剩下的你们留着,也算族里宽待你们。”
林砚差点气笑了。
山羊是他自己在山涧里发现的,花了半个时辰连哄带赶弄下山。
懒汉拦路是林河一拳一拳打跑的,回到家羊圈还没收拾利索族里就来人了。
张嘴就要一半。
这哪是族规,这是明抢!
他看着林万奎,语气不卑不亢。“族长。羊是我在山涧里找到的,野生的,按大渊律‘无主之物先占者得’,这羊跟族里没有关系。”
“不过,既然族长开了口,说我年纪小不懂事,那我也不能让人说林砚不懂人情。”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尤其是三位族老,老脸上皆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对视一眼,不可思议。
这小子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随后,林砚顿了顿,“羊我可以分,但有一个条件。”
三位族老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万奎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我要念书,束脩每年二两银子,既然公产是族里的,族里也有我一份,族里替我出束脩,第一年五十两,后面一年二两,族里出了,羊我分一半。”
祠堂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林万奎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模糊的盘算变成了一片铁青,嘴唇紧抿,山羊胡微微发颤,手指头攥着拐杖头攥得骨节发白。
束脩之礼五十两!
往后,一年二两,羊才值几个钱?
这账他会算,林砚也会算。
“束脩是束脩,公产是公产,两码事。”林万奎的声音低沉。
“怎么是两码事,公产归全族,我也有份,我那一份用来念书,天经地义,族长要是不答应,那羊的事就免谈。”
林万奎没说话,脸上的铁青已经变成了灰白。
旁边的族老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嘴皮子太利索”,也有人沉默不语。
祠堂侧门边上,张氏的脸涨红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根麻花,额头上冒出汗来。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直接喊出,“族长,砚哥儿说的有道理,族产是全族的,怎么不算砚哥儿的,难不成族产是你家的?”
“说得对,族产是全族的,让族里给砚哥儿出束脩。”
“没错,给砚哥儿出束脩!”
“……”
“安静!!”
林万奎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好!你念书的事,族里不管,羊的事,族里也不收了!”
“但有一条!”
“从今往后,你们二房以后从山上拿的东西,必须造册入账,要是再有私占,严惩不贷。”
说完站起来,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也纷纷站起来散了。
他们知道林砚的厉害,没敢出言招惹。
张氏站在侧门边上,脸涨成猪肝色,狠狠剜了林砚一眼,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林砚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围观的村民还在。
赵老三第一个迎上来,“砚哥儿,族长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李婶拉着林砚的袖子上下打量,“没事就好,这族长也是,听风就是雨,欺负两个孩子算啥本事。”
“往后,族长知道砚哥儿的厉害,怕是不敢惹林家二房了。”
“可不是嘛,二房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砚朝他们点头致谢,他知道,没有这些婶子大爷的帮口,族长不会轻易退步的。
林砚和林河回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柳氏扶着门框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框边,指甲抠进木茬子里。
林晚晚从她身后探出头,看见林砚,撒腿就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放。
“砚哥儿!”
“二哥!”
你们没事吧!”
“羊我关好了,小团子刚才还吃草了!”
林砚揉了揉她的头,“没事,羊养好。”
入夜。
林家老宅。
林现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丝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张氏坐在炕沿上把祠堂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林砚当众顶撞族长,族长拍扶手走人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灯盏里了。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
“这小子太精了,族长都治不住他!”张氏拍着大腿。
林现把书合上,脸上那副斯文的面具,在油灯下忽然就没了。
他看着灯焰,声音不紧不慢,“娘,他精是精,但他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那些银子。”
而后,停了停,“他白天上山,夜里总得睡觉,他爹他娘也总得睡觉。”
张氏愣了,“现儿,你是说……”
“找两个人,半夜翻墙进去!”
“上次搜过,没找到银子的影?”张氏记忆犹新的咬牙切齿。
“银子就在他家的床底下。”林现看着灯焰,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他没了银子,就交不起束脩,交不起束脩,就念不了书!”
“林砚,我绝不会让你进学堂!”
与此同时。
吃过晚饭。
林砚蹲在院子里逗三只小羊。
林晚晚给每只小羊都起了名字,白的最胖那只叫小团子,耳朵上有个黑点的叫小黑点,最小的那只她死活要叫“棉花糖”,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词。
林砚掰了片菜叶子喂小团子,小团子嗅了嗅,没吃,歪着头看他,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
林晚晚蹲在旁边咯咯笑,拿手指头戳小团子的脑门,“笨死了,菜叶子都不吃。”
林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正想说早点睡觉,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院门外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他停住了。
不是路过的村民。
路过的不会贴着墙根走。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巷子尽头,月光底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快步走远。
青布长衫,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怕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
是林现。
林砚没追,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白天在祠堂没占到便宜,晚上就来踩点了。
这是玩阴的了?
他关好院门,转身回屋。
林河正蹲在堂屋门口磨箭头,抬头看见林砚的表情,手上的活停了,“砚哥儿,咋了?”
“林现刚才在门口。”林砚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晚上多半要来人。”
林河把磨石放下,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好啊,来几个我揍几个。”
“不急,瓮中捉鳖,叫上大哥。”林砚凑到林河耳边说了几句,林河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等不及要吃糖的孩子。
二更天,月亮爬到了中天,院子里一片银白。
林河蹲在门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根扁担,耳朵竖得老高。
林砚坐在堂屋里没点灯,柴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
林河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不耐烦了,换了七八个姿势,一会蹲,一会坐,一会又站,扁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压低嗓子嘟囔,“到底来不来啊?我都困了。”
“别急。”
林砚看了看天,“半夜动手,不会早。”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
林河靠着墙都快打呼噜了,林砚忽然睁开眼。
“来了!”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