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脚步没停,但慢下来了,他把怀里的小羊羔抱紧,压低声音对林河说道:“二哥,待会儿要是动手,你护着小羊。”
林河把两只小羊羔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放,直起腰,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两拨人在土路中间对上了。
光头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又看看两人身后的母羊和小羊,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林砚是吧?有人跟我说了,你们哥俩天天往山上跑,今天挖药材,明天逮野羊。”
“咋滴,这山是你们家的?”
林砚没说话。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懒汉也跟着逼上来,“这山是林氏宗族的公产,山上长的、跑的,但凡值钱的,都是公中的东西。”
“你们私采私拿,按族规得交到族里去,药材呢?前几回挖的药材呢?交出来,还有这几只羊,牵走!”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跟光头说的!”
大伯母张氏。
上回搜家没搜出银子来,又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这女人学精了。
她不来明的了,也不找祖母了。
她绕了个弯,找了族里。
这招比搜家狠。
搜家,她搜不到东西只能认栽。
可族规压下来,他要是不交,就是跟整个宗族对着干。
他把怀里的小羊羔,往路边草丛里一放,直起腰,看着光头,“你说山是公产,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打的兔子山鸡归自己,谁让他们交给族里了?”
“你去村口问问王老汉,他儿子去年打了只狍子,交族里了吗?你去问问赵老三,他在山上砍了十几年柴,交族里了吗?”
光头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时接不上话。
瘦高个在旁边拿短棍戳了戳地面,梗着脖子说,“别人是别人!你们是你们!有人举报你们私占公产,族里就得管!”
“谁举报的!”林砚看着他,“让举报的人当面来说,躲在背后算什么。”
瘦高个张了张嘴,回头看光头。
光头不说话,只是盯着林砚。
林砚也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光头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替人办事收了银子的,但对面这小子不好惹,连王屠户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村里都出名了。
他可犯不着真跟他拼命。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没等他退第二步,林河就动了。
林河把弓往地上一扔,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拳砸在光头胸口上。
这一拳没有招式,就是抡圆了砸,天生力大的人用不着技巧。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土路上,尘土扬起来,捂着胸口半天没喘上气。
瘦高个举起短棍想打,林河反手攥住棍子一拽一甩,瘦高个重心失控往前扑,林河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瘦高个闷哼一声,弯成虾米,趴在地上吐酸水。
矮壮泼皮吓得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短棍扔在路边都不捡了。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往后退,嘴里还放着狠话,“林砚,这事没完,族里会来找你的!”
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碎。
林河拍了拍手上的土,捡起弓背好,又弯腰把两只小羊羔抱起来。
他脸上那股闷气总算散了,咧嘴笑了,“一群怂包。”
林砚把麻布口袋扛上肩,抱起剩下那只小羊羔,回头看了一眼光头跑远的方向。
他把小羊抱紧,心里沉甸甸的。
懒汉好打,族规不好打。
祖母搜家,他敲铜盆吓跑了。
大伯母跟踪他把她丢坑里了,但族里要是真出面,就不是撒泼打滚能解决的了。
不过他也没慌。
族规他不懂,律法他懂。
族规再大,大不过王法。
这是他的底线。
料想族里也不敢顶着律法,治他的罪。
读书!
这辈子想活的像个人,不让家人受欺负。
只有一条路。
科举。
否则,只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什么时候想踩一脚,就踩一脚。
这滋味太难受了。
林砚想着想着,到家了。
推开院门。
柳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洗野菜,抬头看见林砚怀里抱着一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羊羔,手一松,野菜掉进盆里溅起水花,整个人愣在那。
“哪来的羊?还有羊崽?”
林河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只小羊羔,身后还跟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羊。
母羊进门就咩咩叫了两声,把靠在门槛上打盹的林晚晚惊醒了。
林晚晚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三只小羊羔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站着,四条腿还站不太稳,白毛软得像棉花团。
她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尖叫一声从门槛上蹦起来。
“砚哥儿!哪来的小羊!好小,好白!”
她扑过去蹲在小羊羔跟前,想摸又不敢摸,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回头仰着脸看林砚,眼珠子亮得发光。
林砚点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在羊羔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小羊羔咩了一声,她整个人一哆嗦,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娘,你看,它会叫!”
柳氏走过来,看着母羊肚子底下鼓鼓的奶囊,又看看三只小羊羔,眼睛也亮了。
“这母羊有奶,晚晚以后有羊奶喝了。”她转过头看林砚,脸上的表情不是欢喜,是那种“这孩子又干了什么”的复杂。
上回扛回肉和白面,这回直接赶回一群羊。
她养了十三年的砚儿,以前上山连蘑菇都认不全,现在三天两头往家搬东西。
她不敢问,只是把围裙边攥得紧紧的。
一场病后,她怀里的砚哥儿跟变了个人似的。
村里的流言风语,她听过,却不信。
因为她的砚哥儿比生病前还孝顺。
林晚晚蹲在羊羔跟前,一本正经地仰起脸。“哥,能不能以后我放羊?”
“以后小羊长大了,我天天带它们上山吃草,我把它们喂得胖胖的。”
她说“胖胖的”的时候,两只手往外一划拉,比了个圆滚滚的形状,把林河逗得哈哈大笑。
林砚蹲下来看着妹妹,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行,小羊归你管,要是养瘦了怎么办?”
林晚晚急了,站起来跺着脚,“不会瘦!我天天看着它们,睡觉也看着,吃饭也看着!”
她指着其中最小的那只,“这只叫小白,那只叫小花,那只叫——叫小团子!”
小羊羔也跟着“咩咩咩”的叫,似乎是同意了这个名字。
林老实从柴火垛那边走过来,看着满院子的羊,嘴唇动了动。
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羊的脊背,粗糙的大手在瘦骨嶙峋的羊背上轻轻拍了拍,站起来走到林砚跟前,沉默了好一阵,只说了两个字,“好生养着。”
然后转身去后院收拾羊圈,走了几步,林砚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羊圈的事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个。
脚步声整齐,踩得夯土地面闷响。
刘柳氏脸上的笑僵住了,林晚晚赶紧把小羊羔护在身后。
林砚早就猜到了,族里吃了大亏,启能罢休?
这个年代的族里,可不是现代社会,有名无实。
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点作用。
这个年代的族里,权利大的出奇。
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比官府的权利还大。
某些大族,族里成千上万口人,子孙遍布各行各业,连朝廷都能说上话。
这样的大族,就算是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林氏家族,虽然没那么夸张,但在这个小村子里,也是只手遮天的。
哪怕是里正,也要客客气气的。
今日。
林砚一个族里孩童,竟然胆敢挑战族里权威。
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绝不可能善了。
有人推开了院门。
一个穿深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颧骨很高,留着一把灰白相间的山羊胡。
他身后站着六个壮汉,都是族里的后生,一个个膀大腰圆。
最后面,缩着一个人,张氏!
她头上插着银簪子,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里张望,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林砚认得国字脸,林氏宗族的族长林万奎。
前身记忆里,仅仅出现过一次,却记忆犹新。
那是偷窃族里公产的一个懒汉。
人赃俱获。
族里直接下令,打断手脚,丢到山里,自生自灭。
这惩罚不可谓不狠。
在这个年代,手脚打断,丢到山里,比杀了他还难受。
只怕到时,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山里野兽撕碎,活活疼死。
林万奎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小羊羔和母羊,又看了看林砚和林河,目光冷冰冰道:“林家二房,有人告你们私占公产,上山采药捕猎不入公账,按族规,你们跟我走一趟祠堂。”
“来人,把他们二人捆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