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刷地白了,手攥着围裙边发抖。
林河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慌了。
林老实手中烟袋掉在了地上,也没察觉到。
他们二房所有的家财,还有砚哥儿这几日赚的银子全在里面。
张氏看见林家二房这一众反应,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踮着脚把筐子取下来。
邀功似的对林老太太喊道:“娘,您就瞧好吧,二房家肯定攒了不少钱。”
说罢,手往里一掏。
脸上的笑僵住了。
破布。
几块破布条子。
她不甘心,把筐子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砰一声把筐子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那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搜了半天,一文钱没搜出来,倒把自己弄成了抄家的。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老脸往哪儿搁。
还要不要在这村里待下去。
脊梁骨都要被戳漏了。
林砚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门口,把两扇院门大敞开,然后弯腰捡起灶房门口一个破铜盆,又抄起一根烧火棍。
所有人都一脸懵然的看着他。
这是要干什么?
他站到院门口,面朝外,深吸一口气,烧火棍往铜盆上猛的一敲。
“铛!!”
铜盆发出的声响震得院子里所有人都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声,二声,三声!
林砚扯开嗓子喊,“街坊四邻,叔叔大爷,姑姑婶婶们,都来看看!”
又敲一下。
“铛!”
“祖母带人搜孙子家了!”
再敲一下。
“铛!!!”
“没分家,孙子挣了十几文钱,祖母全拿走了,还不够,还要搜家!”
“诸位快来看看啊!”
村子不大,放个屁,都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何况,铜盆的声音。
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
四周立马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赵老三扛着锄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林家老婆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昨天堵村口,今天直接抄家?”
“林家二房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婆婆?”
“也就是二房脾气好,换了老娘,脸都给她挠花!”
“……”
林老太太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她攥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院门口的邻居越聚越多,她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字。
张氏缩在林富贵身后,脸上那点得意早没了,只剩下慌。
林现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林富贵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头上冒了汗。
“走!”
林老太太待不下去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拄着拐杖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
张氏跟在后头,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
林富贵低着头跟上去。
林现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冷。
他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笑意底下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
林砚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警惕了一下。
张氏和林富贵都是明面上的刀,林现才是那个握刀的人。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争,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比骂出来更让人发毛。
人群慢慢散了,院门重新关上。
柳氏扶着灶台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还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林老实从柴火垛后头走出来,脸上的褶子比早上更深了。
林砚走到堂屋里,把那个被张氏扔在地上的破筐捡起来挂回墙上,拍了拍灰。
然后走到墙角,弯腰,把手伸进床底下靠墙角那块松动的土砖缝里,指尖碰到一个布包,十五两银子,完好无损。
他站直身子,把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柳氏抬起头,满脸茫然,“砚儿,你啥时候藏的?”
“昨晚,床底下。”林砚把布包重新塞回砖缝里,用土盖严实了,“她们搜草垫子搜箱子搜灶房,谁也不会想到看床底下。”
院墙外头,林现站在巷子拐角处,背贴着墙。
他其实没走。
刚才走到半路,他让祖母和大伯先回去,说自己落了东西。
然后他绕到院子侧面的矮墙边上,猫下腰,透过墙上的裂缝往里看。
他看见了林砚弯腰,看见他从床底下掏出那个布包,看见他掂了掂那个布包,那个分量,绝对不止十几文。
林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一片阴沉。
他转过身往家里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入夜。
林家老宅。
大房屋内的油灯还没熄。
张氏坐在炕沿上,脚脖子上裹着药布,嘴里絮絮叨叨骂个不停,“那小子肯定藏银子了!我就是没找着,他精得很,也不知道藏哪儿了。肯定不止十几文!”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他咬着烟嘴,闷声道:“那咋办,搜也搜了,找不到能咋办。”
“还能再去一趟,脸还要不要了?”
“今日这事,咱娘都不高兴了。”
林现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爹,娘,不能让他凑齐束脩。”
张氏扭头看他,“啥意思?”
“二房要是出了读书人,祖母就压不住他们了,到时候二房翻了身,咱们大房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族里的人提起林家,是说林现呢,还是说他林砚?”
他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挣钱的本事,不是靠种地,是靠山上的玩意,十有八九是药材,山是族里的公产,公产上采的东西,按理说该归族里。”
林富贵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是说……”
“娘,你去找族叔公。”林现看着张氏,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油灯底下显得格外阴沉,“跟他说,有人私采公产,中饱私囊。按族规,该没收,银子一没收,他拿什么交束脩。”
“万……万一,林砚耍混的?”张氏打心底怕了。
林现淡淡一笑,“跟族里耍混的,他敢吗?就算侥幸赢了,得罪了族里,族里不会放过他的。”
……
隔天一早,林砚兄弟二人又上山了。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山风裹着湿气往领口里灌。
林砚把裤腿扎紧,镰刀别在腰后,林河背了弓,腰间挂着箭壶,手里提着麻布口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脚步比前几回都快。
上回被祖母堵在村口,被大伯母跟踪掉坑里,被老宅带人搜家。
林砚心里有数,这山上的东西,能多挖一趟是一趟。
等人反应过来,山就不是他想上就能上的了。
还是那片崖壁,这一回运气不如前几次。
林河钻了大半个山头,连根兔子毛都没捞着,拎着空弓回来,蹲在大石头上生闷气,嘴里嘟囔着“邪了门了”。
林砚蹲在崖壁底下找黄精,也只找到三四棵小的,品相比上回差了不少。
他把黄精装进麻布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环顾四周,心里清楚。
这片山头的黄精被他们采了好几茬了,再采下去就得往更深的山里走。
“回吧,今天就这样。”
林河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闷声道:“白跑一趟,这山头的东西是不是都被咱挖光了。”
林砚没接话,把麻布口袋扎紧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五十两束脩之礼。
每年还要再交二两银子,还有纸墨笔砚,那个都要花银子。
光是这五十两,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凑齐。
看来这山上空了,该想别的办法赚银子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林河差点撞他身上,“咋了?”
林砚竖起一根手指,侧耳听,山涧那边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活物的动静。
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叫,细细弱弱的,带着奶声。
林砚把麻布口袋递给林河,猫下腰往山涧那边摸过去,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这……这是!”
山涧底下有条干了大半的溪流,乱石堆里卧着一只母山羊,黄褐色的毛,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底下的奶囊却鼓鼓的。
母羊身边挤着三只小羊羔,刚出生不久的样子,白花花毛茸茸的,四条腿还站不太稳,哆哆嗦嗦地往母羊肚子底下拱。
母羊抬头看见了林砚,耳朵竖起来,鼻子里喷了口气,但没有跑。
太瘦了,跑不动,也舍不得丢下小羊。
林河从后头凑过来,顺着林砚的目光往下看,眼睛瞪圆了,“天呢,这是野羊?这山上还有野羊?从来没碰见过啊!”
林砚蹲在灌木丛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飞快的盘算。
母羊能产奶,小羊养大了能卖钱。
这不是山上采一回就没的东西,这是活物,是能生息的家产。
他把想法跟林河一说,林河脸上的郁闷一扫而光,撸起袖子,“那还等啥,别再跑了!”
两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连哄带赶,把母羊和小羊羔从山涧里弄了出来。
林河把弓背好,一手抱一只小羊羔。
林砚抱着剩下那只,母羊跟在后头,警惕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但小羊羔在林砚怀里咩咩叫,它也就跟着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林河脸上还挂着笑,正盘算着回去怎么给爹娘报喜。
转过山脚最后一个弯,村口的大槐树还没看清,土路中间杵着三个影子。
三个村里有名的懒汉。
打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双手抱胸站在路中间。
旁边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根短棍,棍子在掌心里一颠一颠的。
还有一个矮壮的靠在槐树干上剔牙,嘴里叼着根草茎。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