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苏桑病逝的消息传遍禹都后,永安侯府白幡挂了整整半月。
那半月里,禹都的雪一直未停。
侯府门前车马往来,吊唁者络绎不绝。
有人真心叹息永安侯府独子福薄,有人惋惜那位清雅温润的小苏大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也有人在心中暗暗揣测。
毕竟苏桑生前得陛下青眼,频频入太极殿侍奉文书,受宠之盛,早已超过寻常翰林编修。
可所有猜测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毕竟如今的萧景川,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的新帝。
又过半月,永安侯府忽然放出消息。
原来侯府并非无后。
永安侯与侯夫人膝下,还有一位幼女。
只是那位女儿自幼体弱,命格特殊,早年便被高人批命,说不得长养在京中,故而一直寄养在外,鲜少有人知晓。
此消息一出,禹都又是一阵暗潮涌动。
前脚世子才病逝,后脚便冒出一位养在外头的幼女,未免太巧了吧。
可永安侯府丧期未满,侯夫人病倒,永安侯闭门谢客,整个侯府一片悲痛压抑,倒也不像是在作假。
更何况,没人敢深究。
于是又过了半月,宫中忽降明旨。
陛下欲立永安侯府幼女苏氏为后。
那一日,禹都震动。
朝堂之上,百官跪伏,诏书由赵中使亲自宣读。
一个月前,永安侯世子病逝。
一个月后,永安侯幼女封后。
一些聪明人心中隐隐浮出一个荒唐至极的猜测。
可那猜测刚一冒出来,便被他们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不敢想,也更不敢说。
若真相如他们猜测那般,那便不是寻常帝王风流韵事,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天家秘辛。
偏偏萧景川坐在龙椅上,玄色冕服威严冷沉,眼眸漆黑深邃,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他垂眸望着阶下群臣,声音淡漠:“众卿可有异议?”
满殿寂静。
片刻后,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
大婚前七日,柳婉递了入宫求见的帖子。
帖子送到太极殿时,萧景川正在批阅边关粮草的折子。
赵中使将帖子呈上,低声道:“陛下,永安侯夫人求见娘娘,说是大婚在即,想亲自看看娘娘,也好宽一宽心。”
萧景川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奏折上晕出一小点黑痕。
他抬眼,眸色沉沉。
“她还想劝桑儿?”
赵中使垂着头,不敢答。
萧景川沉默许久,终于道:“准。”
赵中使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萧景川又淡淡道:“叫暗卫守着。她们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回禀。”
赵中使心头一凛,忙应:“诺。”
柳婉入宫那日,风雪难得停了。
她见到苏桑的那一瞬,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桑儿……”
宫人们立在屏风外,听见这一声,立刻垂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苏桑缓步上前,扶住柳婉。
“母亲。”
柳婉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她看着女儿如今的模样,心疼蔓延全身。
“瘦了。”她哽咽道,“怎么又瘦了?”
苏桑轻轻笑了笑:“没有,宫中养得很好。”
柳婉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在安慰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苏桑的脸,又怕自己手凉,连忙收回去。
“娘娘,侯夫人,陛下吩咐过,殿中不可久坐,奴婢们先在外头候着。”
竹清如今也被接入宫中侍奉苏桑,只是身份从贴身侍女变成了中宫近侍。
她最懂柳婉心思,低声说完,便带着人退到屏风外。
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柳婉握着苏桑的手,强忍着泪,声音压得极低。
“桑儿,若你实在不愿,母亲与你父亲还有法子。”
苏桑眼睫微动。
柳婉含泪道:“大婚那日人多眼杂,礼制繁复,宫中再严,也总有换乘、换衣、入内殿的空当。”
“你父亲已暗中联络旧部,若你愿意,我们可安排假死脱身。哪怕此后隐姓埋名,远走边郡,母亲也愿意陪着你。”
苏桑怔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柳婉。
柳婉眼中全是疼惜与决绝。
“桑儿,母亲不求你富贵,也不求你做皇后。母亲只求你平安,只求你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若你不愿嫁,母亲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带你走。”
苏桑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握住柳婉的手,声音柔和:“母亲,不行。”
柳婉眼泪一顿。
苏桑轻声道:“逃不出去的。”
“桑儿……”
“陛下既敢下旨立后,便早已将所有路都封死了。”
“宫中有暗卫,侯府有眼线,父亲旧部也未必无人被盯着。母亲今日能入宫,只怕也是陛下开恩。若我们真动手,牵连的便不是我一人。”
柳婉唇色发白。
苏桑继续道:“我不想父亲出事,也不想母亲出事。”
柳婉颤声道:“可你呢?你怎么办?”
苏桑低头苦笑。
“母亲,我已无事了。”
柳婉如何肯信。
苏桑替她拭去眼角泪水,声音更轻:“陛下待我……其实并不差。他只是性子强硬些。如今事已至此,我若再反抗,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柳婉哽咽道:“你不必为了侯府委屈自己。”
“不是委屈。”苏桑慢慢道,“我只是想通了。”
柳婉看着她,眼泪落得更急。
她的女儿向来懂事,越是这般平静,她就越心痛。
苏桑靠近些,轻轻抱住柳婉。
“母亲,别怕。”
柳婉浑身一颤。
她的女儿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我会活得很好。”苏桑轻声道,“我会做皇后,会护住侯府,也会让父亲母亲平安。”
柳婉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
屏风外,竹清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而偏殿檐角之外,一名暗卫静静隐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