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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得很快。
三名太医跪在殿前时,额上都是汗。
他们入内,看见陛下半抱着苏桑坐在榻边,神情皆是一僵。
但谁也不敢多看。
为首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请公子伸手。”
苏桑想将手收回。
萧景川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诊。”
太医令搭上脉。
起初还算镇定。
可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仔细诊了一遍,神色更复杂。
萧景川看在眼里,心口一沉:“如何?”
太医令不敢答,转头道:“陛下,臣……臣再请张太医同诊。”
第二名太医上前。
诊完后,也沉默了。
第三名太医再上前,亦是同样神色。
萧景川眼神彻底冷下来。
“说。”
其中一个太医扑通跪下:“陛下息怒。公子并无性命之忧。”
萧景川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寒声问:“那为何吞吐?”
太医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公子这几日忧思郁结,进食不足,气血亏虚,故而腹痛体寒。只是……只是公子如今乃女子月事至,因体弱宫寒,才疼得厉害。”
殿中骤然死寂。
萧景川的手僵住。
女子月事。
女子。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中人。
苏桑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睫低垂,却没有半分惊慌。
萧景川喉结微动,声音发颤。
“你是女子?”
苏桑抬眸看他。
她明明疼得唇色发白,眼中却仍清亮,甚至带着一点淡淡讥诮。
“陛下不是要臣做皇后么?如今才问臣是不是女子,不觉晚了些?”
萧景川像没有听见她话里的刺。
他只是看着她。
许多从前被压下的细节,在这一瞬全都翻涌上来。
她过于纤细的腕骨。
她从不与旁人同宿,不赴宴,不饮酒,不沐浴于外。
御医曾说她脉象纤弱,不似寻常男子。
永安侯府对赐婚恐惧至极。
原来如此。
萧景川心中没有被欺瞒后的愤怒。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冲上来将他淹没。
她是女子。
他心悦的人,是女子。
那便不再是什么君臣悖伦,不再是什么以男子之身承宠,也不再是什么佞幸污名。
萧景川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在帮他。
他握着苏桑的手,指尖微颤。
“为何不告诉朕?”
苏桑淡淡道:“告诉陛下,臣一家欺君多年么?”
萧景川道:“朕不会怪你。”
苏桑轻笑:“陛下如今自然不会怪。”
她看着他,声音仍虚弱,却句句刺人。
“陛下正高兴,不是么?”
萧景川没有否认。
他俯身靠近她,眼底的喜悦与占有涌了上来。
“是,朕很高兴。”
太医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景川终于想起他们,冷声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九族同罪。”
三名太医立刻叩首:“臣等不敢!”
“开方。”萧景川道,“要稳妥温和,不可伤她身子。她若再疼,朕唯你们是问。”
其中一个太医忙道:“臣遵旨。公子月事期间需静养保暖,忌寒凉,忌忧思,也不可再少食。若继续耗损气血,恐伤根本。”
萧景川低头看向苏桑。
苏桑闭上眼,不理他。
萧景川低声道:“听见了?不可再少食。”
苏桑不答。
萧景川也不恼。
他如今心中被巨大的狂喜填满,连她冷淡都觉得可以忍受。
至少她是女子。
至少从今往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她。
那夜,萧景川没有久留。
他等苏桑服下温热药汤,腹痛稍缓,又亲眼看着宫人替她换了暖炉与汤婆子,才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后,苏桑睁开眼,抬手按了按小腹,唇角却慢慢弯起。
不过是发现她是女子,便高兴成这样。
倒是可爱。
.....
正殿中,萧景川刚坐下,便吩咐赵中使:“召永安侯夫妇入宫。”
“诺”
赵中使躬身应下。
半个时辰后,苏庄与柳婉被带入太极殿。
二人来得匆忙。
他们一入殿,便跪地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妇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们。
许久,他才道:“朕已经知道了。”
柳婉身子一僵,苏庄脸色也变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萧景川道:“苏桑是女子。”
柳婉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跪伏在地,声音颤得厉害:“陛下明鉴!此事皆是臣妇之罪,与桑儿无关。她出生时体弱,高僧曾言若不作男儿养,便有夭折之险。”
“臣妇为保她性命,才斗胆欺瞒多年。陛下若要降罪,便降臣妇一人之罪,求陛下饶了桑儿……”
苏庄也低头道:“臣亦有罪。臣知情不报,欺君罔上,愿以侯爵功勋相抵,只求陛下念桑儿无辜,网开一面。”
萧景川看着跪在殿中的二人,轻轻敲了敲御案。
“欺君之罪,按律当诛。”
柳婉肩头一颤。
苏庄闭了闭眼。
萧景川淡淡道:“但永安侯昔日从龙有功,侯府多年忠谨,此事又是为保女儿性命,并非存心欺君。功过相抵,朕可不追究。”
柳婉猛地抬头,眼中浮出一丝希望。
可下一刻,萧景川的话便将那点希望彻底压灭。
“但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苏庄抬眼看他。
萧景川继续道:“侯府会有一位幼女,自幼体弱,养在外头。一个月后,朕会下旨,册其为后。”
柳婉脸色惨白:“陛下……”
萧景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朕会以皇后之礼迎她入宫。她会是我的妻,也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柳婉泪水瞬间滚落。
“陛下,桑儿她不愿啊。”
萧景川眼神微沉。
柳婉哽咽道:“臣妇知道陛下尊贵,知道皇后之位是天下女子求不来的福分。”
“可桑儿从小受了太多拘束,她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陛下若真怜她,便放她回家吧。”
萧景川没有说话。
苏庄也沉声道:“陛下,臣斗胆。桑儿性情看似温顺,实则心中极有主意。若强逼过甚,只怕……”
萧景川冷冷看向他。
“只怕什么?”
苏庄跪得更低:“只怕伤了她,也伤了陛下。”
萧景川垂眸。
伤?
早就伤了。
他早在苏桑一次次避开他时便伤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会放手。
萧景川道:“朕不会伤她。”
柳婉含泪道:“陛下如今做的,便已是在伤她。”
萧景川眼底一暗。
赵中使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恨不能立刻将侯夫人拉走。
可萧景川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商议。”
柳婉怔住。
萧景川一字一句道:“是告知。”
殿中彻底静了。
“侯府按朕说的做。世子丧仪照办,族谱照改。半月内,永安侯闭门休养,侯夫人潜心礼佛,不得再有异动。”
苏庄闭了闭眼。
柳婉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庄轻轻握住手。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苏桑处境更难。
苏庄俯身叩首。
“臣,遵旨。”
柳婉泪流满面,却也只能伏地。
“臣妇……遵旨。”
萧景川看着他们,心中只有一种空洞感。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所有人都在痛苦。
苏桑会恨他。
永安侯府会恨他。
可那又如何?
赵中使送永安侯夫妇离开后,萧景川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
外头风雪敲打窗棂。
他忽然低声问:“赵德。”
赵中使连忙跪下:“臣在。”
“她会恨朕么?”
赵中使额上瞬间出汗。
这话,他不敢答。
萧景川望着偏殿方向,眼底幽深如夜。
“恨也无妨。”
“只要她在朕身边。”
......
夜更深时,萧景川又来了。
苏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萧景川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低声道:“朕见过你父母了。”
“他们怕朕,怨朕。”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朕永远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过她鬓边碎发。
“无论你如今愿不愿,你都只能是朕的皇后。”
良久后,他终于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