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正殿内,灯火通明。
萧景川负手立在御案前,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沉在灯影里,冷峻得叫人不敢直视。
“传朕密诏。”
赵中使心头一紧。
“诺。”
萧景川缓缓道:“永安侯世子苏桑,久病缠绵,医治无效,于府中病逝。念其永安侯旧功,痛失独子,准其闭门休养半月,不必入朝。”
赵中使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陛下……”
萧景川垂眸看他。
赵中使喉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
“臣遵旨。”
他怎会听不懂?
陛下这是要让禹都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那么如今留在太极殿偏殿里的那一位,又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赵中使不敢多想。
萧景川继续道:“此事不必大张旗鼓,只传入该传的人耳中。翰林院那边,按病逝除名。永安侯府那边,给足体面,不许旁人惊扰。”
“诺。”
“另命人查永安侯府旧年族谱、产籍、外宅往来。”萧景川声音平稳,“朕要一个干净身份。”
赵中使心中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川看向窗外漫天风雪,眼底没有半分犹疑。
“永安侯府曾有一女,自幼体弱,不宜养在禹都,故送往外地静养。如今病势已安,接回侯府。”
赵中使背后生寒。
这是要改天换日。
让世子死,让幼女归。
再以侯府幼女之名,入主中宫。
萧景川又道:“再派人去柳氏旁支,将先前那桩口头婚约所有痕迹尽数抹去。凡曾知晓此事者,赏金帛,迁远地,不肯闭嘴者,便叫他永远闭嘴。”
“诺。”
“宫中上下,今日起,谁敢再私议苏桑之事,杖毙。”
“诺。”
萧景川淡淡道:“去办吧。”
赵中使重重叩首。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落下。
萧景川抬眼望着无边夜雪,心中竟诡异地安定下来。
她怕天下议论。
那便让天下人再无可议论之处。
世上再无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自然也不会再有以色侍君的佞幸。
至于往后——
她会以另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
不是臣。而是他的妻,是他昭告天下、名正言顺的禹朝皇后,
.....
永安侯府接到宫中密旨时,柳婉差点昏了过去。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
苏庄眼眶通红,跪在前面。
“臣,谢主隆恩。”
宫人走后,侯府大门缓缓合上。
柳婉终于崩溃。
“他这是要让桑儿死在世人眼中啊……”
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侯爷,我们的桑儿还活着,可所有人都要以为她死了。她以后如何回来?她还怎么回来?”
苏庄握着那道圣旨,许久没有说话。
他如何不懂?
陛下这是在告诉侯府,世子已死。
既然死了,便不能再回侯府,也不能再以苏桑这个身份出现在人前。
这一道旨意,既是遮掩,也是囚笼。
柳婉泪流满面:“我只想她平安,可如今连她的名字都没了……”
周嬷嬷哽咽道:“夫人,至少公子还活着。”
“活着?”柳婉怔怔道,“活着却不能回家,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这算什么活着?”
苏庄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先按旨意办丧。”
柳婉猛地看向他:“侯爷!”
苏庄看着她,眼底也是痛的。
“若不办,便是抗旨。陛下既已做到这一步,便绝不会容侯府再有异动。”
“夫人,我们如今每走错一步,都是把桑儿往更险的地方推。”
柳婉捂住心口,哭得几乎站不稳。
苏庄扶住她,声音很低:“忍。”
这一夜,永安侯府挂起白幡。
....
夜色已深。
而太极殿偏殿中,苏桑正安静听萧景川说完这一切。
萧景川坐在她对面,缓缓道:“从今日起,世上不再有永安侯府世子苏桑。”
苏桑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果真好手段。”
苏桑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杀一个身份,然后造一个身份。先让臣在世人眼中病逝,再让侯府认一个自幼养在外头的幼女。待风声过后,陛下便以皇后之礼迎娶。”
她语气很轻。
“真不愧是帝王,算得滴水不漏。”
萧景川道:“你怕的,朕都替你除了。”
“臣怕的?”苏桑看着他,“陛下以为臣怕的是天下议论?”
萧景川皱眉。
苏桑道:“臣怕的是陛下。”
殿中骤然静了。
萧景川脸色骤然发沉。
苏桑却仿佛没看见,仍轻声道:“陛下将臣困在这里,又替臣安排生死,安排身份,安排父母如何认,安排天下人如何信。陛下将一切都算好了,却唯独不问臣愿不愿意。”
萧景川喉结微动。
“朕会以皇后之礼娶你入宫。”
“以男子之身做皇后。”苏桑淡淡道,“陛下真厉害。”
萧景川眼神一沉:“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
“臣只知,在天下人眼中,苏桑是男子。”她抬眸,“陛下如今让一个男子死了,又要造出一位侯府幼女。陛下以为,人人都不敢问,便是人人都信了?”
萧景川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留在朕身边,最重要。”
苏桑看了他许久,忽然道:“陛下这样,与强盗何异?”
萧景川手指微微一动。
他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却很快又将那点痛压下去。
“是又如何?”
苏桑一怔。
萧景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朕原本也想做君子。想等你心甘情愿,想让你慢慢不怕朕,想让你自己走近些。”
他俯身看她,眼底黑沉得可怕。
“可你只想离开我。”
苏桑指尖微蜷。
“苏桑。”
萧景川声音低哑:“你从未给过朕做君子的机会。”
苏桑轻声道:“所以陛下便要做恶人?”
“若做恶人能留住你。”萧景川盯着她,“朕做。”
这句话落下,殿中只剩炭火轻响。
萧景川看着她。
苏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以为,这样臣便会愿意做皇后?”
萧景川道:“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
他一字一句道:“你都是禹朝的皇后。”
苏桑还想说什么,原本苍白的脸,在那一瞬间更白了几分。
她双手猛地按住小腹,眉心紧蹙,身子也跟着蜷缩起来。
萧景川所有怒意瞬间消失。
“苏桑?”
苏桑低低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无事。”
萧景川立刻坐到榻边,伸手扶住她:“哪里疼?”
苏桑想避,却疼得动作慢了一瞬。
“臣说了,无事。”
“你脸色都白成这样,还说无事?”萧景川转头厉声道,“赵德!”
赵中使立刻在外应声:“臣在!”
“传太医,快!”
苏桑蹙眉:“不用。”
萧景川低头看她,眼底又急又怒。
“闭嘴。”
苏桑抬眼。
萧景川像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声音又硬生生缓下来:“别动,朕不会让你有事。”
苏桑疼得指尖发凉,却仍轻声道:“陛下这般惊慌,倒像臣真要死了。”
萧景川脸色骤冷:“不许说死。”
苏桑看着他,唇角竟还弯了一下。
“若真死了,倒也干净。”
萧景川眼底瞬间泛起猩红。
“死?”他咬牙,声音低得吓人,“你死了便想摆脱朕?”
他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怕她下一瞬便会消失。
“做梦。”
“苏桑,朕告诉你,你若敢死,朕便追到黄泉。”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人。便是轮回转世,朕也要将你找出来。”
苏桑只是闭上眼,似是疼得不愿再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