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都入冬之后,连着下了数日大雪。
这一日更是风雪漫天。
散值的钟声响过之后,翰林院内的官吏便陆续收拾文卷,各自归府。
翰林院外。
怀石早已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连忙撑开油纸伞。
“公子。”
苏桑轻轻应了一声。
“走吧。”
主仆两人沿着宫道缓缓向外而去。
一个月前刚入翰林院时,侯爷和夫人担心得整夜睡不着。
生怕公子身份暴露。
谁知一个月过去,竟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苏桑又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同僚宴饮,散值便回府。
久而久之,众人对这位体弱的永安侯世子也只剩一句评价。
——安分守己。
雪风从宫道尽头卷来,吹得她袖角微微扬起。
苏桑抬手轻轻按住狐裘前襟,继续往前走。
宫道尽头,萧景川正从殿中出来。
他刚议完边地军饷之事。
新朝初立,朝中虽表面安稳,可旧党未尽,外患未平。
萧景川一日都不能松懈。
赵中使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玄色大氅,低声道:“陛下,雪大风寒,还是披上吧。”
萧景川没有回应。
他立在殿台边,目光越过层层雪幕,看向空旷宫道。
天地银白,宫墙深红。
就在这片冷寂之中,一抹青色映入眼帘。
那人一身青袍,外披雪白狐裘。
旁边撑伞的侍从低眉随行,唯有那人步伐轻缓的走在长长宫道上。
漫天风雪之间。
那一点青色却像雪中一抹清淡墨痕。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萧景川目光微顿,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赵中使察觉异样,顺着目光望去,心中顿时了然。
萧景川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燕地见过的雪。
也是这样大,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时的他满身泥泞与仇恨。
而眼前的人却干净得像一捧新雪。
不染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川依旧站在那里。
许久未动。
赵中使偷偷瞧了一眼,发现年轻帝王竟还望着那个方向。
他心里微微一惊。
跟随陛下多年。
他从未见过帝王这般模样。
良久。
萧景川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那是何人?”
赵中使立即躬身。
“回陛下。”
“那位便是永安侯府世子,翰林院编修苏桑。”
苏桑。
萧景川眸光微动,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雪中身影。
竟是他。
许久,他淡淡道:“倒是长得不错。”
赵中使低着头回道:“苏编修容貌清秀,瞧着确有几分书卷气。”
萧景川没回应,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走吧。”
“诺。”
赵中使随即躬身跟上。
殿台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这一夜,禹都雪未停,宫中灯火却一盏盏亮到深夜。
太极殿内,炭火烧得极旺。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玄色常服外披一件深色大氅,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朱笔落在折面上,批下几个凌厉字迹。
可写到一半,他的笔忽然停住了。
墨珠在纸上凝了一点。
萧景川垂眸看着那滴墨,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了白日雪中那道青衣。
那人下阶时低垂的眉眼,狐裘间露出的清白脸色。
明明只是远远一眼,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
可那画面却像烙在眼中,挥之不去。
萧景川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赵中使在一旁伺候,见陛下批折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只以为朝事棘手,不敢多言。
......
然而接下来几日,那道身影却总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
当天夜里,苏桑出现在了梦中。
梦里依旧是那场雪。
天地苍白,长阶无尽。
青衣公子独自向前走着。
萧景川想追上去,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仿佛永远触碰不到。
不知多久,对方忽然回头。
漫天风雪中。
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覆着雪的湖面。
萧景川猛地睁开眼。
外面天还未亮。
寝殿安静无声。
他坐起身,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过见过一面而已。
为何总会想起。
......
翌日,雪停了,天却仍冷。
宫墙上的积雪未化,檐下结了细细冰棱,日光照在上头,透出一点冷亮。
翰林院中,众人正各自忙碌。
炭盆烧得不旺,屋内仍有寒气。
苏桑坐在靠窗不远处,正对着一卷前朝史册勘误。
只是她在膝上覆着一方暖毯,手边放着一个小小手炉。
同僚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永安侯府的苏世子体弱,是整个翰林院都知道的事。
偏他性情又好,从不因陛下恩典便摆架子。
旁人借卷,他便借,掌院吩咐,他也从不推辞。
只是做事慢些,却极细致。
有人不喜他这般柔弱,也有人觉得他安分省心。
总之一个月下来,苏桑在翰林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直到宫中来人。
赵中使身边的小宦官踏进翰林院时,院中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那宦官目光在众人间一扫,很快落到苏桑身上。
“哪位是苏编修?”
苏桑放下笔,起身出列。
“臣便是。”
小宦官看见她,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竟比先前更恭敬了些。
“苏编修,陛下有命,召您携本月文史勘误卷宗,入太极殿面呈圣览。”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几位翰林官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愕。
太极殿?面呈圣览?
苏桑一个新入翰林的七品编修,何德何能,竟能越过上官,直接入太极殿见陛下?
便是掌院学士也愣了片刻。
苏桑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应道:“臣领旨。”
小宦官道:“苏编修不必急,陛下只说让您将本月经手之卷带上即可。”
苏桑低声道:“劳中使稍候。”
她回身整理案上卷册。
同僚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疑,有人羡慕,有人暗暗揣测永安侯府是否又得了圣眷。
苏桑像是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只将本月经手的卷宗收好,确认无误后抱在怀里。
掌院学士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叮嘱:“苏编修,御前回话,务必谨慎。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多言。”
苏桑恭声道:“多谢大人提点,臣记下了。”
掌院学士看着她这副清瘦恭谨模样,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只是个因侯府荫庇入翰林的病弱公子,谁知竟突然入了陛下眼。
可再细看苏桑,他又觉得不像。
这孩子太安静了,不像会钻营的人。
苏桑抱着卷宗,随小宦官往外走。
出门时,风从廊下吹来,她轻轻咳了一声。
小宦官立刻放慢脚步,态度越发客气。
“苏编修仔细脚下。”
苏桑微微颔首:“多谢。”
她表面平静,心中却已经转过数个念头。
萧景川召她?
为何?
原剧情中,苏桑这个路人甲受封之后便再无戏份。
可如今,萧景川忽然召她入太极殿。
是因永安侯?
还是因别的?
苏桑垂下眼,掩去眸中一点暗色。
很快又恢复了温顺恭谨的模样。
而此刻66瘫成一团,满脸生无可恋。
【又偏了。】
【怎么又偏了。】
【明明是路人甲任务。】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它翻了个身想了想。
算了。
上报了也没用。
摆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