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仍旺。
柳婉屏退了不相干的下人,只留下周嬷嬷与竹清。
门窗重新合上,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风雪。
柳婉脸上的镇定消失,转身紧紧握住苏桑的手。
苏桑垂眸看着她。
柳婉一时没有说话,眼中却已泛了红。
她伸手摸了摸苏桑的肩,又摸了摸她被大氅盖住的手臂,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冻着。
“方才跪了那么久,膝上可疼?”柳婉问。
苏桑摇头:“垫了厚毡,不疼。”
“手呢?”
“不冷。”
“脸色这样白,怎会不冷?”柳婉皱眉,回头吩咐竹清,“快去取手炉来,再将小厨房温着的姜枣茶端来。”
竹清忙应:“诺。”
她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个錾花铜手炉回来,外头套着软绒手炉套,小心塞到苏桑手中。
“公子,快暖一暖。”
苏桑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指尖被暖意包住。
柳婉这才稍稍安心,却仍将她拉到榻边坐下。
“方才可吓着了?”
苏桑抬眸:“没有。”
柳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的桑儿,从小就很懂事。
懂事的让人心疼。
旁人家的孩子,十一二岁时还会扑在母亲怀里撒娇,可苏桑不行。
她从会走路起,便要被教着如何像一位公子。
只因她要活下去。
想到这里,柳婉眼泪险些落下,又生生忍住。
她抬手抚了抚苏桑的鬓发,动作轻柔。
“如今圣旨已接,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苏桑知道她担心什么。
她将圣旨放在案上,语气温和道:“母亲莫忧。孩儿本就少出门,府外之人多知孩儿体弱。日后入了翰林院,亦可借旧疾推去许多往来。只要不招摇,不与人深交,未必会惹人疑心。”
柳婉听她这样说,眼底忧色仍未消散。
“你说得轻巧。”她低声道。
“从前在府中,母亲尚能护着你。可一入官署,处处皆是外人,谁知会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桑儿,你自幼养在深府,不知外头人心复杂。朝堂之中,半句错话便能招祸,更何况你身上还有这等秘密。”
周嬷嬷站在一旁,也叹了一声。
“夫人所言极是。公子往后行事,还需比从前更谨慎些才好。”
苏桑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柳婉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
“母亲不是要拘着你,只是如今不同了。你父亲虽有从龙之功,可侯府越是得陛下看重,越不可行差踏错。你是侯府世子,外人盯着你,便是盯着侯府。”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了之后,若有人与你攀谈,你便随便应付,不可深交。”
“若有人邀你赴宴,你只推说身子不适。若实在推不过,便让怀石跟着,早去早回。”
说完,柳婉怕自己说得太多,惹她心里烦闷,便叹了口气。
“母亲知道,你向来乖巧,这些话说多了,你怕也听腻了。”
苏桑摇头,声音很轻:“不会,母亲是为我好。”
这话一出,柳婉眼眶又热了。
她忙别过脸,借着端茶的动作遮掩。
竹清将姜枣茶放到苏桑手边,温声道:“公子,夫人一早便吩咐小厨房备着了,说今日天寒,怕公子跪久了伤身。”
苏桑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姜味微辛,枣香回甜,暖意从喉间一路落下,驱散了些许寒气。
柳婉见她喝了,脸色才缓了些。
“慢些,莫烫着。”
苏桑应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怀石的声音。
“夫人,公子,侯爷回府了。”
柳婉立刻起身。
苏桑也放下茶盏,准备站起。
柳婉忙按住她:“你坐着,方才跪了那么久,别急着起。”
苏桑动作一顿,只得重新坐回去。
不多时,厚帘被掀起,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快步入内。
来人正是永安侯苏庄。
他今日穿着深褐色朝服,外头披着黑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桑儿。”
苏桑起身行礼:“父亲。”
苏庄大步上前,扶住她手臂。
“身子如何?可冻着了?”
柳婉在一旁道:“方才已喝了姜枣茶,手炉也抱着,只是跪了些时候,恐怕膝上仍要揉一揉。”
苏庄眉头顿时皱起。
“这等天气,宫中怎偏挑今日宣旨。”
说完,他又似觉这话不妥,低声咳了一下。
柳婉看他一眼:“侯爷慎言。”
苏庄叹道:“我知道。”
他看着苏桑,目光里满是疼惜。
“圣旨可接了?”
苏桑点头:“已接了。”
苏庄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莫怕。”
苏桑道:“孩儿不怕。”
苏庄望着她清清冷冷的眉眼,心里越发酸涩。
“翰林院那边,为父会替你打点。”
“你身子弱,入署之后不必逞强,侯府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平安。 ”
苏桑轻轻点头:“孩儿明白,孩儿自会谨慎行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让侯府因我获罪。”
柳婉脸色微变。
“胡说什么。侯府从来不怕你连累。”
苏庄也沉声道:“你是我苏庄的孩子,侯府护你,是天经地义。”
苏桑微微一怔。
柳婉握住她的手,语气难得严肃。
“桑儿,你记住。父亲母亲要你谨慎,是怕你受伤,不是怕你拖累侯府。莫要将这些事压在心里,听见了吗?”
苏桑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听见了。 ”
柳婉神色这才缓下来。
竹清站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她最怕公子什么都憋在心里。
公子平日不爱说话,待人也淡,可竹清自幼侍候她,知道公子不是没有心,只是许多话不愿说出口。
如今侯爷夫人这样疼着公子,她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苏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柳婉细细说了宣旨时的情形,又亲自看了一遍圣旨。
苏庄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才将圣旨重新合上。
“明日我便去翰林院走一趟。 ”
柳婉问:“可会太着急?”
苏庄摇头:“早些打点清楚,总好过临时生乱。桑儿身子弱,这是满禹都都知道的事。翰林院那边,也该先明白分寸。”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桑。
“你入署之日,应当在三日后。今日起,府中会替你重新备几身官服与常服。冬衣须厚些,领口袖口都要妥帖,不可叫风灌进去。”
柳婉立刻道:“我亲自盯着。”
苏庄又道:“书房里的旧文卷,你这两日也翻一翻。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不是全无差事。你若太不通庶务,反叫人多看。”
苏桑应道:“是。”
......
而另一边,宫中宣旨的宦官也已乘车回到了皇宫。
守在殿外的侍卫见他回来,忙上前低声道:“赵中使回来了?陛下方才问过一回。”
赵中使脚步一顿,神色立刻谨慎起来。
“陛下可有旁的吩咐?”
侍卫摇头:“只说若赵中使回来了,便进去回话。”
赵中使点了点头,抬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躬身入殿。
殿内烧着银炭,却并不显得暖闹。
几案后,一名男子正垂眸批阅奏疏。
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肩背挺直,坐姿沉稳。
殿中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深邃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
一双漆黑眼眸落在奏疏之上,情绪不显却自带压迫之感。
正是禹朝新帝,萧景川。
赵中使不敢多看,入内便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萧景川未抬头,只淡淡道:“起来回话。”
“诺。”
赵中使起身,仍旧躬着身子。
萧景川翻过一页奏疏,问:“永安侯府的旨,宣了?”
赵中使恭声道:“回陛下,已宣了。侯夫人携苏世子接旨,礼数周全,并无不妥。”
萧景川执笔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苏庄不在府中?”
“回陛下,永安侯今日一早入宫谢恩议事,臣到侯府时,侯爷尚未归府。府中由侯夫人主事,苏世子亲自接了旨。”
萧景川神色不变。
他对苏庄这个人,倒是还有几分印象。
当年在燕地时,苏庄暗中送过粮草,也替他挡过几次朝中探查。
此人不贪功,不结党,也不爱在御前卖弄忠心。
从龙之功里,苏庄不算最显眼,却胜在稳妥。
这种臣子,萧景川用得放心。
赐其独子一个翰林院编修,一来是恩赏,二来也算安抚永安侯府。
“苏桑如何?”萧景川问。
赵中使听到这话,略微斟酌了一下。
“回陛下,苏世子瞧着年纪尚轻,性子倒沉静,接旨时并无失仪之处。”
萧景川批下一行字,淡声道:“还有呢?”
赵中使心中一紧。
他知道陛下既问了,便不是只想听这些场面话。
于是又恭谨道:“只是苏世子身子瞧着确实清弱。今日虽穿着厚氅,可跪了片刻,脸色便白得厉害。起身时身形也晃了一下,还是身边侍婢扶住的。”
萧景川终于抬了抬眼。
“体弱?”
“是。”赵中使道,“臣瞧着,不似作假。苏世子面色白,唇色也淡,说话声音轻,举止倒是规矩,只是身子骨怕是不大好。”
殿中静了片刻。
萧景川将手中朱笔搁下。
他想起自己曾听过的一些传闻。
永安侯府这位世子,自幼体弱多病,甚少出门见客。
禹都世家子弟多爱纵马游宴,诗会雅集也常有邀约,唯独这位苏世子从不露面。
有人说他病得厉害,见不得风。
也有人说,永安侯夫妇老来得子,爱若珍宝,舍不得让他出府。
更有人私下笑言,苏家这位世子怕是被养废了,空有世子名头,却无半点男儿气。
萧景川从前并不在意这些闲话。
如今听赵中使这么一说,倒觉得传言未必全假。
他沉默片刻,淡声道:“翰林院那边,着人说一声。”
赵中使立刻低头:“请陛下示下。”
萧景川道:“苏桑体弱,初入官署,不必给他派太繁重的差事。先让他在院中熟悉文卷,随众修书便可。”
赵中使连忙应下:“诺。”
萧景川又道:“永安侯府有功,朕既赐了官,便不是叫人去为难他的。”
赵中使心中明白,躬身道:“陛下仁厚,苏世子若知晓,定然感念圣恩。”
萧景川并未接这话。
他重新拿起奏疏,目光落回纸上。
“下去吧。”
赵中使忙行礼:“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