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极殿。
苏桑走到殿外时,赵中使已候在那里。
比起昨日派去传话的小宦官,赵中使显然更沉稳。
他见苏桑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一落,很快便笑着迎上前。
“苏编修来了。”
苏桑抱着卷宗行礼。
“见过赵中使。”
赵中使侧身避了半礼,温声道:“苏编修不必多礼。陛下正在里头等着,卷宗可都带齐了?”
“皆已带齐。”
“那便随咱家入内吧。”
苏桑点头,踏入殿内。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而萧景川坐在御案之后,玄色常服外罩深色大氅,乌发束冠,眉目深邃冷峻。
即便只是垂眸批折,也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萧景川。
苏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垂下眼,掩住眸底暗色,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抬眸。
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人比雪中远望时还要清俊。
萧景川手中的朱笔停了片刻。
很快,他将笔搁下,淡声道:“平身。”
“谢陛下。”
苏桑起身时动作轻缓,卷宗由她亲自捧着。
她将匣子呈上,赵中使上前接过,放至御案旁。
萧景川翻开最上头那册勘误录。
字迹清秀端正,笔锋不重,却极稳。
萧景川垂眸看着,淡淡道:“这些皆是你校的?”
苏桑低声答:“回陛下,其中旧卷十七册为臣经手,余下三册乃同僚初校,臣只做复核。”
“为何将此处‘临川’改作‘陵川’?”
苏桑看了一眼他所指之处,恭声道:“回陛下,前朝郡志中,临川属南境水郡,距燕北三千余里。可此卷记载乃燕北粮道转运,旁有‘过苍岭,抵陵川’之句。”
“臣查旧图,燕北确有陵川县,且苍岭以西三十里便是其境。故臣以为,此处当为誊写之误。”
萧景川翻了一页。
“此处又为何不改?”
苏桑顺着看过去。
“此处虽与后文不合,然臣未寻得旁证,不敢擅改,只以朱点标出,待上官再核。”
萧景川抬眸看她。
“倒知分寸。”
苏桑低头:“臣不敢逾矩。”
萧景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本以为这位体弱世子只是清雅些,不想做事也清楚。
既知旧典,又知避锋芒。
年纪轻轻,却不像寻常世家子那般急着在帝王面前显露才名。
“在翰林院,可还习惯?”萧景川忽然问。
苏桑面低声答:“回陛下,院中诸位大人皆宽厚,臣受教良多,并无不适。”
萧景川淡淡道:“朕听闻你身子弱。”
“臣幼时多病,如今已好许多。”
“雪日往来宫中,可觉吃力?”
“多谢陛下垂询。”苏桑声音平缓,“臣衣裳厚暖,府中亦备了车马,慢行便可。”
萧景川目光落在她狐裘领口上。
确实穿得厚。
厚实狐裘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俊白皙的脸。
这样的装束本该显得臃肿,可在她身上却不觉笨重,反倒衬得她越发像玉面公子。
他指尖轻轻扣了扣案面。
“你倒谨慎。”
苏桑道:“臣身子不争气,不敢让家中父母忧心。”
这句话听着寻常。
萧景川却顿了顿。
父母忧心。
他很少听到臣子在御前如此自然地提起父母。
朝堂上的人,多说忠君报国,肝脑涂地,少有人承认自己只是怕家中父母担忧。
若换旁人说,或许显得软弱。
可由苏桑说出来,却并不讨嫌。
萧景川心中微妙地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
母妃死后,宫中无人会为他披衣,无人问他冷不冷,更无人忧心他在风雪里是否走得艰难。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被人牵挂是何滋味。
眼前这位苏世子,倒是被养得很好。
干净,安静,连说起父母时,语气里都藏着极浅的柔和。
萧景川压下心头异样,继续翻卷宗。
“翰林院中事务清闲,你可觉得屈才?”
苏桑立刻道:“臣才疏学浅,能入翰林院修书,已是陛下恩典,不敢言屈。”
萧景川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虽不明显,却让苏桑心尖微微一跳。
她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这一眼极短。
可萧景川看见了。
她眼眸清亮,方才抬眼时,像雪夜里忽然映出的一点灯火。
只是那点光很快被她压下,又恢复成恭敬温顺的模样。
萧景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有趣。
“你怕朕?”
苏桑垂首:“陛下天威,臣不敢不敬。”
“朕问的是怕。”
殿内静了静,炭火偶尔爆出轻微声响。
苏桑斟酌片刻,声音仍轻:“臣敬畏陛下,却非因私惧,陛下定乱安邦,肃清朝纲,天下臣民皆当敬畏。”
萧景川看着她。
“倒会说话。”
苏桑道:“臣只是据实而言。”
萧景川没有再问,只将卷宗放下。
原本召她来,不过是想看一看那日雪中那人究竟如何。
卷宗问过几处,已足够。
按理,此时便该让她退下。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萧景川指尖落在另一卷竹简上,随意问道:“你平日除修书之外,还读些什么?”
她面上不显,只答:“回陛下,臣多读史书旧典,偶尔也读些诸子文章。”
“兵书呢?”
“略读过。”
“略读到何种程度?”
苏桑停了一瞬,随后开口:“臣只知纸上之言,不曾亲历战阵,不敢妄称通晓。”
萧景川眸色微深。
又是这样,每次回答都太正经、太稳妥。
明明看着年纪不大,却处处端着小心谨慎。
像把自己装进一层壳里,生怕旁人窥见半分真实。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敲一敲那层壳。
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苏桑。”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苏桑抬头。
“臣在。”
萧景川问:“你在侯府时,也这般少言?”
苏桑微怔。
她似乎没想到帝王会问得这样随意。
片刻后,她才答:“回陛下,臣性情愚钝,不善言辞。”
“朕问一句,你答一句,确是不善言辞。”
萧景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苏桑一时摸不准他意思,只好垂首请罪。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朕何时说你失仪?”
“……”
苏桑安静了。
萧景川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很快,他又压下。
赵中使站在一旁,仍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他确实不敢多想。
陛下登基以来,心思深沉,喜怒难测。
谁又敢揣测圣心?
萧景川又翻了几页卷宗。
其实那些勘误他早已不怎么在意。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纸上,更多时候却落在苏桑身上。
她双手拢在袖中,肩背微直,官袍领口一丝不乱,站得很有规矩。
大约因屋内炭火渐暖,她脸上的白意淡了些,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浅红。
却比雪中那一眼多了几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