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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桑八十七岁那年,身体终于彻底衰败下去。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窗外落了雪。
蓝星南区其实很少下雪,可那天雪下得很安静,细细碎碎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白的霜。
苏桑躺在床上,呼吸很轻。
她已经很瘦了。
手背上的血管明显,皮肤苍老,曾经清亮的眼睛也蒙上了岁月的痕迹。
沈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也已经变成了年老的模样。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很多年前确认自己无法让苏桑永生开始,他就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他接受不了。
苏桑轻轻睁开眼。
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难看?”
沈厄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笑了。
“老了。”
苏桑也笑,声音很轻。
“假的。”
沈厄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你喜欢,我就一直这样。”
苏桑看了他很久。
“沈厄。”
“我在。”
“我是不是快死了?”
沈厄手指骤然收紧。
房间里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去。
窗外的雪像被无形力量定住,停在半空。
系统66趴在床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沈厄低声说:“不会。”
苏桑看着他:“你骗我。”
沈厄喉结滚动,眼底黑雾一点点翻涌出来。
“桑桑。”
“别说这个。”
苏桑轻声道:“你明明知道,你留不住我。”
这句话落下,沈厄脸上的血色像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再找。”
“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试。”
“沈厄。”
苏桑打断他。
“你找了几十年了。”
沈厄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声音很低。
“那我怎么办?”
“桑桑。”
“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桑望着他。
窗外雪光映进房间,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这样的沈厄,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可怜到让她心里生出一点甜蜜。
苏桑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厄身体一僵,立刻抬头看她。
他的眼里有红意,就像黑雾被痛意撕开后,露出的某种破碎本源。
苏桑轻声说:“沈厄。”
“嗯。”
“这些年,你表现得还不错。”
沈厄怔住。
苏桑唇角微微弯起。
“我还蛮舍不得你的。”
沈厄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大概是苏桑这一生,说过最接近爱意的一句话。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再说一遍。”
苏桑闭上眼,笑得有点坏。
“不说了。”
沈厄看着她,眼眶竟然慢慢红了。
“桑桑,你能不能别走。”
苏桑闭上眼。
“不能。”
“沈厄。 ”
“我在。”
“你太黏人了。”
沈厄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哽咽。
“以后不黏了。”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桑唇角微弯。
“骗子。”
“嗯。我是骗子。 ”
“只要你醒过来,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桑桑,你醒过来。”
“你再看我一眼。”
“求你。”
苏桑听见了,却再也没有睁眼。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声音很轻:“桑桑,别丢下我一个人。”
房间里彻底安静。
脑海里,66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宿主……】
它停了很久,才哽咽着说。
【这个世界任务,寿终正寝条件达成。】
【第一世界任务结算完成,正在执行脱离程序……】
雪仍旧停在半空。
沈厄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握着苏桑已经逐渐冰冷的手,像是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整整一夜,他都没有松手。
直到天光微亮,雪重新落下。
沈厄终于缓慢俯身,将苏桑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后抱着她站起身。
下一瞬,卧室里的空间无声裂开。
他一步一步走进副本残骸深处。
漆黑宫殿悬在无尽虚空里,脚下是破碎的规则星河,远处漂浮着无数早已关闭的副本遗骸。
沈厄抱着苏桑,一步一步走上最高处的王座。
他的白发一点点变黑,脸上的皱纹消失,佝偻的背重新挺直。
伪装了几十年的人类老态,从他身上一寸寸褪去。
他又变回了最初苍白俊美的模样。
可怀里的苏桑已经不会再睁眼看他。
沈厄轻柔地将她放在王座上。
“桑桑。”
“你说得对。”
“我是鬼怪,我不会老,也不会死。”
“可是没有你的永生,太安静了。”
虚空深处,一柄漆黑长刀缓缓浮现。
那是主神残骸中留下的最后一件武器。
灭神刀。
能斩断本源,毁灭神格,也能让新的噩主彻底消散。
沈厄垂眸看着那柄刀,眼神很平静。
他很早以前就留下了它。
从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苏桑寿命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好了结局。
沈厄低头,最后一次吻了吻苏桑的眉心。
“桑桑。”
黑雾轻轻散开,灭神刀落入他掌心。
宫殿外,无数副本残骸发出低低震鸣,像整个旧世界都在为新的噩主送葬。
沈厄抱紧怀里的人。
他的声音低哑,却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爱你。”
灭神刀刺入本源的那一刻,没有鲜血。
只有无边黑雾骤然崩散。
噩主殿堂开始坍塌。
规则星河一点点熄灭。
沈厄却始终抱着苏桑,没有松开半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侧,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他终于找到她时一样。
“桑桑。”
“我来找你了。”
黑雾散尽。
旧世界最后一位噩主,彻底消失。
从此以后,蓝星再无副本。
再无主神。再无噩梦。
蓝星海边小城的邻居们发现,那对感情很好的老夫妻家里没人了。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屋子里很干净。
餐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摆着两只杯子。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只是很多年后,偶尔有人路过那座小院,仍会看见院墙边开着一丛很漂亮的白色小花。
花瓣干净,柔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就像某个怪物用尽一生,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