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桑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主动提出要见宋文谦。
这个消息传到刘氏耳朵里时,刘氏正在正厅喝茶,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你说什么?桑姐儿要见宋文谦?”刘氏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
来报信的嬷嬷点点头:“是,表小姐方才跟老奴说的,说想在城里找个妥当的地方,跟宋公子见一面。”
刘氏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她跟宋公子是未婚夫妻,见一面也是人之常情。你去安排吧,找个清净又不偏僻的茶楼,让人仔细伺候着。”
“是,夫人。”
消息传到沈衍耳朵里时,沈衍正在书房批公文。
长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着头,斟酌着措辞:“大人,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沈衍头也不抬,笔尖在公文上快速移动。
“表小姐她……明日要出府见宋公子。”
笔尖顿住了。
沈衍抬起头,看向长砚,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什么?”
长砚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表小姐明日要出府,跟宋公子在城中的茶楼见面。”
沈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砚以为自家大人要发怒了,可沈衍只是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
就三个字。
“知道了”?
长砚愣住了。
他本以为大人会暴怒,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不悦,可大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太不正常了。
长砚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沈衍一眼,发现他的面色确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长砚注意到,沈衍搁笔的时候,笔杆在他手中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下去吧。”沈衍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长砚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沈衍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第二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苏桑早早起了床,在青梨的伺候下梳洗打扮。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浅碧色襦裙,外搭月白色斗篷,发间插着白玉簪子,还多插了一支小小的珠花,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娇俏。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梨笑嘻嘻地说。
苏桑照了照铜镜,淡淡道:“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备好,苏桑带着青梨上了车,一路往城中去了。
刘氏安排的是城中一家雅致的茶楼,位置不偏僻,来往人多,不怕惹人闲话。
苏桑到的时候,宋文谦已经在了。
他站在茶楼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量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见到苏桑的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了上来,眼底带着明显的欢喜。
“桑儿。”他在马车旁站定,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克制。
青梨先下了车,伸手扶苏桑下来。
苏桑踩着小凳落地,抬眸看向宋文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笑:“文谦哥哥。”
这一声“文谦哥哥”,温柔而自然,像是一汪春水,听得人心里发软。
宋文谦耳根微微泛红,侧身让开:“外面风大,进去说话吧。”
苏桑点点头,带着青梨跟着宋文谦进了茶楼。
“文谦哥哥近日备考可还顺利?”苏桑端起茶盏,轻声问道。
“还好。”宋文谦点点头,“每日都在温书,不敢懈怠。”
“那就好。”
苏桑放下茶盏,从青梨手中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我给你带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银两。你在外头住着,别委屈了自己。”
宋文谦看着包袱里的衣物和银两,眼底闪过一丝感动,低声道:“桑儿,你……你不必为我操心的。”
“你是我未婚夫,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苏桑的语气温柔而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文谦看着她,目光柔和而深情,轻声道:“桑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等我高中,就立刻上门提亲,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苏桑垂下眼帘,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我等你。”
就这么三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宋文谦心口,也压在门外某个人的心口。
沈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廊角拐弯处,背靠着柱子,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雅间里的情形。
他本不该来的。
长砚劝了他好久,说这不合适,说这是人家未婚夫妻见面,大人去了只会徒增烦恼。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来了。
他想亲眼看看,她和宋文谦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她穿着比平日更精致的衣裳,发间多了珠花,整个人娇俏了几分。
她看宋文谦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嘴角的笑意柔和而真切,说话的语气轻软而亲昵。
所有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对他,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
可对宋文谦,她是真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展现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沈衍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转身离开,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就那样站在廊角,看着雅间里的两个人低声说话,看着她笑,看着她给宋文谦斟茶。
沈衍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长砚跟在沈衍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何苦啊…
————
沈衍回到府中,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刘氏听说了苏桑和宋文谦见面的事,又听说沈衍一整天没出书房,心里便有了数。
她让丫鬟去请沈衍来正厅用晚膳,丫鬟回来说大人说不饿,不吃了。
刘氏叹了口气,亲自端了一碗汤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刘氏推门进去,看到沈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公文,却明显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洞而茫然。
“衍哥儿。”刘氏将汤放在案上,在沈衍对面坐下。
沈衍回过神,看了刘氏一眼:“母亲。”
刘氏开门见山:“我听说了,你去了茶楼。”
刘氏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衍哥儿,你这是何苦呢?”
沈衍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儿子只是……想亲眼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现在……死心了吗?”
沈衍没有回答。
死心?
他也想,可他做不到。
脑海里那些画面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让他心口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着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衍哥儿,听娘一句劝。”刘氏叹了口气,“桑姐儿心里只有宋文谦,你今天也看到了。她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你这样下去,只会苦了自己。”
沈衍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是那句话,”刘氏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若不想害了她,就该放下了。”
沈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衬得他的面容晦暗不明。
“儿子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刘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心软。
她又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