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压着声音道:“桑姐儿是随宋文谦上京赶考来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不是真心喜欢,何至于千里迢迢跑来京都?你今日也瞧见了,她言行处处守礼,对你也只是寻常表兄妹之礼。你若真动了心,可曾想过她怎么想?”
沈衍袖中的手收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口。
是。
她喜欢宋文谦。
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宋文谦千里迢迢来京都,甚至在听见母亲提及婚事时,会低头羞赧。
沈衍心中那根细刺又深了一点。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甘。
他这一生极少想要什么。
少年时想读书,便拼尽全力读。
入朝后想做事,便步步为营,立到今日。
他不是不知礼义廉耻,也不是不知婚约为重。
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
偏偏她已有婚约。
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沉定下来。
“母亲,她尚未成婚。”
刘氏一怔。
沈衍声音低而稳:“既未成婚,便还有转圜。”
刘氏看了他半晌。
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又有些陌生。
这还是她那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儿子吗?
从前她恨不得把京都闺秀名册摆到他面前,他都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倒好,才见了桑姐儿一面,便说出“尚未成婚,便有转圜”这种话。
刘氏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欣慰他终于像个正常男子了。
她叹了一声:“衍哥儿,婚约不是儿戏。宋文谦虽是寒门子弟,可他是苏县令亲自看中的人,又与你舅家定了亲。你若贸然插手,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沈衍道:“儿子不会强夺。”
刘氏看着他:“那你想如何?”
沈衍道:“先问苏家。”
刘氏皱眉。
沈衍缓缓道:“若苏家与宋家婚约不可更改,儿子自会克制,不会坏她名声。 可若苏家本有犹豫,或宋文谦并非良配,母亲可否替儿子探问一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儿子不是一时兴起。 ”
刘氏心口一动。
她看着沈衍。
他坐在那里,眉眼沉静,语气依旧克制。
可刘氏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刘氏心中发愁,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点酸软。
她的衍哥儿,终于有想要的人了。
这些年,她总怕沈衍这一生真要孤孤单单过下去。
刘氏甚至在想,只要有个姑娘能让他放在心上,她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替他求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会是桑姐儿。
刘氏又叹一声。
“你啊你,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就会给我出难题。 ”
沈衍低声道:“是儿子不孝,令母亲为难。 ”
刘氏瞪他:“你少拿这副样子堵我。 ”
沈衍不语。
刘氏沉默良久,才慢慢道:“桑姐儿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她。 可她心里未必有你。 你今日应也看得出来,她待你只是表哥,没有旁的心思。 ”
沈衍眼睫微垂:“儿子知道。 ”
“你知道还……”
刘氏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感情之事,哪里是知道便能控制的?
她年轻时也曾不顾旁人非议,执意嫁给沈衍父亲。
那时父母劝她,说沈家贫寒,何必自讨苦吃。
可她还是嫁了。
如今轮到她的儿子动心,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只是桑姐儿这事,确实麻烦。
刘氏想了许久,终于道:“好在他们还没有成婚。 ”
沈衍抬眸看她。
刘氏见他眼底极快亮了一下,心里又气又好笑。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刘氏道,“我只是说还没成婚,不是说这事一定能成。 ”
沈衍坐直了些:“母亲愿意帮我?”
刘氏没好气道:“我不帮你,你是不是还打算自己去找苏家说?”
沈衍沉默。
刘氏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还真想过。
她气得抬手指了指他:“你敢!”
沈衍道:“儿子不敢。 ”
刘氏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如今是首辅,朝中多少老臣见了你都要掂量三分。可这婚姻之事,不是你在朝堂上那般。桑姐儿是姑娘家,她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你若真想娶她,便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衍神色郑重:“儿子明白。”
刘氏缓了缓语气:“我会寻机会写信回淮阳,先问问你舅舅那边的意思。还有宋文谦,也要看他春闱如何,看他人品如何。若他确是良配,桑姐儿又心悦他,你便给我趁早断了这心思。”
沈衍指尖微紧。
片刻后,他低声道:“是。”
答是答了。
可刘氏看他这样,便知道未必断得干净。
她又道:“若苏家本就有别的打算,或桑姐儿对宋文谦并非瞧着那般情深,那此事才有商量余地。你可听明白了?”
沈衍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光。
“儿子明白。”
刘氏看着他这样,心里越发复杂。
从小到大,沈衍极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
哪怕当年金榜题名、连中六元,他也只是跪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母亲,儿子做到了”。
没有狂喜,没有得意。
可如今,只因她答应替他探问一句,他眼底竟有了这样明显的欢喜。
刘氏忽然说不出重话了。
她摆摆手:“行了,别在我跟前碍眼。不是还有差事吗?去吧。”
沈衍起身,朝她郑重一礼:“多谢母亲。”
刘氏看着他:“先别谢我。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你在桑姐儿面前给我收敛些。她如今住在沈府,若察觉什么,尴尬的是她。你若坏了她名声,我第一个不饶你。”
沈衍道:“儿子知晓。”
刘氏点头:“去吧。”
沈衍行礼:“儿子告退。”
说完,他便出了正厅。
长砚正守在廊下。
见沈衍出来,连忙上前:“大人。”
沈衍神色已经恢复往日冷淡,仿佛方才在厅里直言心仪苏桑的人不是他。
“走吧。”
长砚应声跟上。
二人穿过长廊,往前院书房而去。
长砚偷偷看了沈衍一眼,总觉得自家大人今日似乎有哪里不同。
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沈衍走了几步,忽然道:“宋文谦近日在何处读书?”
长砚一怔:“回大人,宋公子如今住在城西青槐巷。听说近日闭门温书,鲜少出门。”
沈衍脚步未停:“他学问如何?”
长砚斟酌道:“宋公子能被淮阳县令看中,又二十四岁中贡士,想来学问不差。只是此次春闱人才济济,能否高中,还不好说。”
沈衍淡淡“嗯”了一声。
长砚低着头,心中却暗暗犯嘀咕。
大人怎么忽然问起宋文谦了?
难不成是因表小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长砚便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去。
不敢想,这可不敢乱想。
沈衍没有再问,可他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苏桑低眸行礼的模样。
“桑儿见过表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细线,缠过来,又松开。
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稳如旧。
另一边,苏桑回到醉月轩。
青梨奉了温茶上前。
“小姐,您今日见了大人,可觉得紧张?”
苏桑坐在窗边,手中捧着茶盏,神色淡淡:“为何紧张?”
青梨小声道:“那可是首辅大人,奴婢方才站在外头,都觉得心里发慌。大人看着也太冷了些。”
苏桑垂眸看着茶面:“表哥身居高位,自然威严。”
青梨点点头,继续道:“小姐,您要给夫人写信吗?方才姨夫人不是说起这事了?”
苏桑收回目光:“嗯,取纸墨来。”
青梨连忙应声去准备。
纸墨备好后,苏桑低头写信。
信中不过是些寻常问安的话,说自己在沈府一切安好,姨母待她亲厚,府中下人也周全,让父母不必挂念。
写到宋文谦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写道:
宋公子闭门备考,一切尚安。女儿谨守礼数,并未私下多次相见,请父亲母亲安心。
写完这句,苏桑看了许久。
随后继续往下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落笔时,墨迹比前几行略深了些。
青梨在旁替她磨墨,见她神色安静,心中只觉得小姐越发懂事。
从前小姐一提起宋少爷,虽不至于失了规矩,却总难掩少女心事。
如今到了京都,反倒稳重许多。
这样很好。
只要小姐安安稳稳待到春闱结束,再随宋少爷回淮阳成亲,夫人和老爷便都能放心了。
青梨这样想着,便忍不住笑了笑。
苏桑听见她轻笑,抬眸看她:“笑什么?”
青梨忙道:“奴婢只是觉得,小姐如今这样稳重,夫人瞧见信后,一定高兴。”
苏桑淡淡道:“是么。”
“自然是。”青梨道,“小姐千里来京,夫人原本就担心得很。若知道小姐在沈府过得好,又这样稳重,定然安心。”
苏桑没有再说话。
她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入信封。
“让人送出去吧。”
青梨接过信:“是。”
待青梨退下,苏桑才慢慢靠回椅背。
——
而正厅那边,刘氏越想越头疼,在上面坐了许久。
婆子来添茶,见刘氏神色复杂,便低声问:“夫人可是又为大人的婚事烦心?”
刘氏看她一眼,叹道:“从前是愁他不开窍,如今是愁他开窍开得不是时候。”
婆子一愣:“夫人这话是……”
刘氏摆摆手:“罢了,还没影的事。”
婆子不敢多问。
刘氏端起茶盏,又放下。
她望着门外日光,心里七上八下。
半晌后,她低声自语:“衍哥儿啊衍哥儿,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桑姐儿。”
她既心疼儿子,又心疼苏桑。
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一个是刚到府中、乖巧懂事的侄女。
若这事处理不好,最受伤的只会是桑姐儿。
刘氏揉了揉眉心。
不行,她得先稳住。
先写信回淮阳,探探苏家的口风。
也得再看看桑姐儿心里对宋文谦究竟有几分情意。
若桑姐儿真心喜欢宋文谦,她便是再疼儿子,也不能做那棒打鸳鸯、仗势欺人的恶人。
可若这婚约本就未必稳妥……
刘氏眼神微动。
那便另说。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入口带着淡淡苦意。
刘氏叹了一声。
这京都的天,好不容易晴了。
她这心里,却又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