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春檀跟着沈照棠,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四时春的方向走去。
方才在祠堂上能不被忽悠过去,一方面是自己到底不是原主,哪会被这三两句话就忽悠过去。
另一方面来说,是自己这个获得听祀能力,这作证了一件事情,侯府并不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坏人。
既然有金手指,那便用这间食肆做出一番名堂。
很快,她们来到了铺面门口。
四时春的门板虚掩着,雨水从残缺的招牌上淌下来,“春”字右侧脱了漆。
沈照棠一推门,木门一推便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她扫视了一圈,里面破败蒙灰,桌椅多少缺了脚,这就是侯府账所谓的上“修缮后厨一百二十两”的四时春。
店里还守着一名侯府管事,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褐色长衫,面前放着算盘。
“夫人。”
他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老夫人命小的过来帮您清点,七日后的席面要紧,铺中银钱和物件,还请夫人莫要随意挪动。”
“我接管四时春,还需向你请示?”
她随便就从话语当中听出了不对劲,说话也严厉了几分。
自己的东西使用起来还要别人指手画脚,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的只是替侯府看着账。毕竟铺子还欠着府里三百两。”管事说完,立刻将面前那一册推过来。
修缮后厨一百二十两,代垫三个月工钱八十两,采买酒水食材一百两。
总计三百两,分毫不差。
沈照棠点了点头,先走进后厨,瞧见灶膛内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修过。
“后厨何时修的?修了什么?”
管事跟在门口答道:“去年秋天,烟道、灶台还有门窗都动过。”
沈照棠指着歪斜的木门:“这是修过的?”
“用久了自然会坏。”
她没有争,转而看向酒架,七只黄酒坛的印字说明不过是京中最普通的酒,一坛不超过一两。
铺中老伙计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见到沈照棠时先行礼,随后便站到门边,不敢靠近管事。
“你多久没领工钱了?”沈照棠问。
老伙计犹豫着看了管事一眼,“三个月,连同灶上婆子的,共四两六钱。”
要知道,代付工钱可是八十两,如今三笔数字整整齐齐,现场连其中一成都对不上。
这是拿她当傻子耍呢,她才不信。
沈照棠回到柜台:“四时春自己的账册在哪里?”
“旧账乱得很,老掌柜走时也没交代清楚,您看侯府誊好的总账便是。”管家很显然有些慌神。
这说明对方害怕自己细究起来查账。
老伙计忙道:“票根也是有的,老掌柜一直留着,在柜台下的铁皮匣中。”
管事脸色微变,伸手便要去拿柜台钥匙。
沈照棠先一步将铜钥匙按在掌心,“交接文书写得清楚,七日之内,铺中一切由我作主。”
自己必须要掌握主动权。
“夫人,小的也是奉命……”
“你可以出去等。”沈照棠亲自打开柜台下的铁皮匣,里面放着几册旧簿和一叠发黄的支取票。
她很快找到了相同的三笔数。
去年八月,侯府管事从四时春支银一百二十两,修缮老夫人的寿安堂。
去年十月,支银八十两,送往边关打点军中药材。
今年正月,支银一百两,筹备侯夫人生辰宴,明明上面的时间、数目全部一致,方向却反了。
四时春拿钱给侯府,到了侯府账上竟成了侯府替四时春垫钱。
“旧账经手人多,谁知道有没有记错?”管家连忙说道。
“夫人何必将事情闹大?宴席在即,若让外面知道侯府与陪嫁铺子对账,丢的是您的脸面。”
沈照棠将其中一张摊开,“这是你的手印。”
对方张了张嘴还想要辩解,但是最后却哑口无言。
从祖祠到四时春,所有人都在提醒她体面,毕竟她不再替他们遮掩,丢脸的人便成了她。
“春檀,去请坊正,再请左右两家掌柜过来作证,就说侯府怀疑四时春伪造支取票,我准备将两册账一并送去衙门。”
“夫人,这点小事何至于惊动官府?”管事额角冒出一层细汗,若只是替主子压一压沈照棠,他敢做,可一旦账册送官,三百两从何处来、落进谁手里,便得由经手人先说明白——他不愿替侯府背这口锅。
“我想这些内容应当是账房誊抄时,将收支写反了。”
“不是我伪造票根?”
“自然不是。”
“那就写下来。”
管事仍想推诿:“小的只是一名管事,哪里有权替侯府改账?”
“你有权来封铺盯账还指认四时春欠银,却没有权承认账记错了?”
管事最终提笔写下勘误文书,承认三笔款项均为侯府从四时春支取,并非四时春向侯府借银。
三百两假债,就此从账上划掉。她重新算过铺中的旧账,扣除四时春真实欠下的酒钱和租金与工钱,侯府仍欠铺子二百八十二两。管事脸色难看,“夫人即便查清了账,七日后的认嗣宴仍要照办。”
“我接下了,自然会办。”
“若席面出了差错,老夫人绝不会轻饶,到时世子以不敬尊长、蓄意毁宴休妻,谁也说不出错。”话音奚落。
“多谢提醒。”沈照棠将旧账收进木匣,“现在,请你出去。”
管事盯着她:“小的是侯府派来协助夫人的。”
“四时春不需要一个将出账写成入账的账房。”
管事还要开口,春檀已经将门推开。“请吧。”
等人走远,老伙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渐红,“东家,这些年侯府三天两头来支银,老掌柜不肯,便被换了下去,后来账本也不让我们碰。”
原主相信陆承骁,也相信自己替侯府撑住家业,终有一日能换来真正的一家人。
沈照棠合上清册,“从今日起,四时春先听我的,欠你们的工钱开张后第一批结,谁因为今日说过的话找你麻烦由我承担。”
见老伙计仍有迟疑,沈照棠抽出一张空纸,写明“拆查旧灶、清点旧物皆奉东家沈氏之命”,盖上四时春铺印,递给他。
老伙计将纸攥进手中,眼眶渐渐泛红。
沈照棠翻看铺中剩下的账,假债消了,真债还在。
和后院租钱,一共欠了十八两,其中最急的一笔三两二钱,明日午时前必须结清,否则房东会收回后厨和院子。
四时春的前铺属于沈家的嫁妆,后厨与院子却是租来的,没了灶,房契只剩一间空屋。自己可不能刚开张没几天,就直接丢了赚钱的本钱。
这可是要让人看笑话的。
春檀看过银匣,“一共只有一两四钱。”
“首饰呢?”
“夫人留下的那支金簪,应当能当五六两。”
“可以押,不能全拿去填账。”
沈照棠走进后厨,现有的食材少得可怜,一小袋白面,一只瘦老母鸡,几把嫩笋。
后院墙角种着一株白梅,雨后落了一地花瓣,枝头尚留着几朵。
她抬头看向旧灶,灶边墙上嵌着一个小木龛,露出一块沈氏先祖牌位。
沈照棠点燃一炷香,“晚辈沈氏之后,特来拜访老祖。”随后将贡品放下,虔诚的拜了拜,“晚辈特来询问,梅花汤饼的菜谱,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还好原身经常来访供奉,不算怠慢了祖宗。
烟气升起许久才有一道苍老而模糊的女声传来。
“白梅……不能煮,汤要清,面薄,花才开,还有铜模……旧橱第二层。”
沈照棠打开灶边旧橱,在第二层深处找到一只扁木盒,盒中放着几枚小小的梅花铜模,五瓣轮廓。
祖灵只记得几句话,剩下的全要她自己补。
老母鸡宰杀后先焯水,第一锅梅水,她直接用花瓣煮,水刚沸,香气便散了大半,鸡汤浑,面片厚,梅香几乎没有。
春檀尝了一口,赞不绝口:“比寻常汤饼好吃。”
她小心翼翼说:“不值二十文,十文也会有人嫌贵,可客人不会花二十文,只为吃一碗比寻常好一点的汤饼。”
沈照棠听后了然,继续动手做。
第二次,她将白梅洗净,放入凉透的熟水里浸泡,以瓷盖封住香气。
鸡胸肉剁成细茸,兑水后倒进汤中,肉茸受热结成絮状,将汤里的细小杂质一并卷起,撇掉浮沫,浑浊鸡汤一点点清下来。
面片在清汤中舒展开,五瓣分明,边缘薄得透光。
碗底铺两根嫩笋丝,再放一片青菜,清汤浇下去,浮在其中的梅花面微微晃动。
春檀捧着碗吃了一口,直到一碗汤喝完才道:“刚入口是鸡汤的就是鲜!咽下去以后,还有一点梅香,夫人,这次真的能卖这个价。”
春檀闻着味都要流口水。
天色渐暗时,铺门外多了一个孩子。
小男孩约莫六岁,穿着料子很好的青色小袍,脸却瘦得没有多少血色,他站在门槛外,一直看着桌上那半碗试菜。
春檀见他孤身一人,忙招呼:“小公子,要不要进来尝尝?”
孩子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手藏进袖中。
“别叫他。”沈照棠把半碗汤饼端到临窗桌上,自己回到柜台后整理面片,“不想吃便放着,凉了我会收走。”
过了很久,门槛处才传来很轻的脚步,旋即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响。
孩子先喝了一小口汤,等了片刻,又舀起一片梅花面,待到碗里只剩两片时,他反而停了下来,拿勺子轻轻拨着面片,不肯再吃。
街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穿深色锦袍的年轻男人跨进铺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阿满。”听到对方的话语,孩子下意识将碗护进怀里。
男人已经走到桌边,他没有夺碗,目光却落在沈照棠身上。
“你给他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