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认命地把嘴边那勺粥,抿了进去。
温的。
一路暖到胃里。
钟灵一勺,一勺地喂,喂得不急不缓。
每一勺都先吹过,凉到刚好入口那个温度。
他咽下一勺,她才舀下一勺。
林洛半躺着,被人这么一勺一勺喂着。
烧得脑子迷迷糊糊的。
眼前那张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晃。
晃着晃着,他嘴又没了把门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算钱给你。”
钟灵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林洛还在烧糊涂里往下说,声音飘飘的。
“喂粥……也算……一顿多少……你开价……我不占你便宜……我有钱……卡里有一百多万……”
钟灵拿着勺子,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闭着眼、嘴里还翻来覆去惦记着一笔账。
眼眶热了一下,又酸,又想笑。
都烧成这样了,还记着算钱。
“行。”
她把那勺粥,重新送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不肯睡的小孩。
“算你的,一分都不少。张嘴。”
林洛乖乖张了嘴。
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
一碗粥,喂了小半碗,林洛就吃不动了。
烧得没胃口。
钟灵没勉强他。
她把碗搁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个体温计,甩了甩,塞进他腋下。
“夹着,别动。”
然后她起身出去,端了一盆凉水进来,拧了条毛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凉丝丝的。
林洛烧得发烫的脑子,清醒了那么一点,闭着眼,睫毛动了动。
“钟灵。”
“嗯。”
“……谢谢。”
就两个字。
他这人平时贫嘴,能把一句谢谢绕成十句玩笑。
这会儿,就干巴巴两个字。
钟灵坐在床边,替他压了压额头上那条毛巾。
“谢什么。”
“不是说好了嘛,你请我吃酱香饼,我们两清。”
……
体温计拿出来。
三十九度。
烧得不轻。
钟灵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看着他吃了,又给他把被子掖好,让他睡。
林洛烧得沉,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睡了大半天。
再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些。
林洛靠在床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那么烫了。
他环顾这间又大又空的屋子,心里那笔账,又开始算了。
回出租屋?
书瑶和幼宁,还在那儿。
回去,就是认输。
就是撞见。
撞见书瑶那张冷脸。
他没错。
他把幼宁往温家那堵墙里推,是为了让她安全,让她有最好的医生,让她有亲爸亲妈。
他没错。
不想回去。
去学校?
临江大学计算机系一班。
他,书瑶,幼宁,一个班。
去了,也是撞见。
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也不想回。
……
门被敲了两下。
钟灵端着新熬的粥进来了。
这回没围裙了。
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挽过。
她把粥搁下,看他靠着床头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烧退点没。”
“退了,钟灵。”
“嗯?”
林洛顿了顿。
“你这儿……我能不能,多住几天。”
说完,他又赶紧补上一句,脖子还是那么梗着,倔倔的。
“我不白住,我算钱给你。房租,饭钱,你都算上。我有一百多万存款,付得起。一分,我都不占你便宜。”
……
钟灵坐下来,没立刻答话。
她看着这个烧还没全退、脸色还白着、却还梗着一根硬骨头、连借住几天都要争着算钱的男生。
心里头那点欢喜,悄悄冒了个头,又被她稳稳地摁了回去。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两行字。
“他还爱着她。”
“钟灵,别趁人之危。”
所以她脸上一点没露。
想了想,她忽然偏了偏头,语气自自然然的,
“住可以,钱就不必了。”
林洛要开口。
钟灵抬手止住他,接着往下说,
“你不是要算清嘛,那我们换个法子。我一直想学写小说,写了几回,写得跟记流水账似的,狗屁不通。
你不是‘枫叶大神’嘛。你住我这儿,教我写。管住管饭,抵你的课时费。这样,谁也不欠谁。”
……
林洛愣住了。
他没想到钟灵会提这个。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
要跟他学写小说。
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一本正经。
林洛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行。”
他应下了。
应完,心里那根勒着他的线,好像松了一点点。
不用回去认输。
不用撞见书瑶。
还不算白住。
他教她写小说,两清。
挺好。
……
其实他不知道。
钟灵这本小说,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这是她昨夜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替他铺好的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留下来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她太懂他了。
懂他这人,白给的东西,一分不要。
那就换个法子,让他觉得,这是他“挣”来的。
……
钟灵把粥递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很快就撤开。
林洛接过粥,低头喝。
钟灵端着空碟子,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才回过头,语气轻轻的,眼里却有一点狡黠的笑。
“对了,林洛。”
“昨晚那顿烧烤,是我先替你结的账。”
“所以,你还欠我一张酱香饼呢。瑶记的。”
……
林洛捧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忘不了,瑶记酱香饼,一张十块。等我好了,请你吃。”
“管够。”
钟灵“嗯”了一声。
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
门外,走廊的暖黄灯光里,她站住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林洛那句“管够”撞得有点乱的心口,
唇角,控制不住的翘着。
……
夜里。
林洛烧得睡不踏实,半梦半醒。
窗外那座城,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迷迷糊糊望着那片灯,又想起小时候。
等我长大,等我有钱了,给自己点一盏,等我回家的灯。
……
隔壁客房。
钟灵也没睡。
她站在窗边,望着同一片灯。
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大半夜,鬼使神差开着车,把车停在离那出租屋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雨,远远地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看那点不属于她的、暖烘烘的光。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
有一栋大得能迷路的房子。
房子里,灯是亮的。
可空。
空得她大半夜要躲在雨里,去看别人家的窗户。
一个没有家,趴在窗台上看别人家灯的孤儿。
一个有家却空,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灯的大小姐。
今晚,他们看的,是同一片灯。
钟灵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忘录。
指尖悬了一会儿,敲下一行。
“他今天,说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