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先醒的。
林洛后醒。
睁眼第一样撞进眼里的,是天花板。
白的,高的,离他老远。
出租屋那块天花板,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正中偏左有一圈黄的水渍,下雨天会往下沁,得拿脸盆接着。
这块天花板,干干净净。
高得像是隔了一层楼。
林洛盯着看了一会儿。
不对。
他偏过头。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白花花的天光,雨停了,云还压着,城市在底下铺开,远得不真实。
屋子大,大得空。
一张床,一张沙发,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空出老大一片地。
不是他那个转个身就撞墙角的出租屋。
林洛动了动。
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的,不是他的。
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过手背。
领口也大,一低头能看见自己的锁骨。
愣了一下。
然后,昨晚那些碎片,跟拉了闸的水似的,哗一下全涌回来了。
……
雨。
烧烤摊。
白酒。
一个撑着伞、鞋上一点泥都没沾的姑娘。
钟灵。
车里的暖气。
还有……
林洛的脑子“嗡”了一下。
还有他自己。
他絮絮叨叨的那一晚。
把那场吵架,一个字一个字,全倒给她听了。
他跟书瑶去了荒废公园。
他说的那些成全的道理。
书瑶红着眼冲他吼。
他专挑书瑶最疼的地方扎。
那个蓝账本,那句“你不会爱人,只会记账”。
还有书瑶那句“你走了最好”。
全说了。
一五一十,一句没落。
林洛猛地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他这个人,报喜不报忧。
天大的事,压在自己身上,脸上还能挂着笑。给幼宁喂溏心蛋,给书瑶垫钱垫得不动声色,哄这个护那个,永远是那个“照顾人”的。
他什么时候,跟人这么掏过心窝子。
还是跟一个……没那么熟的女生。
同班都不是。
人家计算机系二班的。
林洛只觉得脸上发烫。
完了。
这脸,往后还怎么见人。
林洛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缓了口气,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手机是干的。
有人替他擦过,还充上了电,插头就搭在床头。
划开屏幕。
干净的。
太干净了。
那个写小说的软件,没了。
催更的红点,没了。
后台那一片私信,读者天天喊“枫叶大神求更新”“给女主一个好结局”的,没了。
微信,也没了。
连他跟读者聊天那个小号,都没了。
林洛盯着那块干净的屏幕。
他想起来了。
是他自己,昨晚一个一个注销的。
写作账号。
微信账号。
小号。
注销。删除。确认。
一下,一下。
那个写了两年团圆的林洛。
那个“枫叶大神”。
那个“最懂人心”“最会写回家”的林洛。
在昨晚那场雨里,死了。
……
林洛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搁在往常,账号没了,两年心血没了,一百多万稿费背后那点身份也没了,他该慌,该悔,该觉得自己完了。
可他没有。
他躺在这张不属于他的大床上,盯着那块黑镜子似的屏幕,心里头反倒空出来一块。
不是“我完了”。
是,那个我,我亲手埋了。
埋在昨晚那场雨里了。
林洛慢慢把手机扣在胸口。
盯着那高高的天花板。
行。
埋了就埋了。
一个专门给别人的人生写“大结局”的人,写了两年,回回都是团圆。
轮到他自己,倒要从一个坑里,重新往上爬。
爬就爬。
……
门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醒了?”
钟灵端着个托盘进来。
围裙都没解。
浅青色的围裙,系在腰上,衬得人清清爽爽的。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垂下来两缕。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
一碗白粥,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小碟子,卧着一个溏心蛋,黄澄澄的。
林洛一下子坐直了,又觉得这动作太急,只好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钟灵没看他那点窘。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语气跟报天气似的。
“衣服湿透了,我洗了,晾阳台。干了再换回来。”
林洛“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
“嗯”完,脑子才转过弯来,那堆湿衣服里,
除了衬衫,裤子。
还有一条……内裤。
林洛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这人平时脸皮厚,贫嘴惯了,脸红这种事,八百年轮不着他一回。
这会儿,红得他自己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钟灵瞧见了。
她端起那碗粥,拿勺子搅了搅,散着热气,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
“洗衣机洗不了的,我手洗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很正常,你别多想。”
……
林洛没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盖在被子上的手。
“很正常,你别多想。”
他反倒更多想了。
不是往那处想。
是往钟灵这个人身上想。
他一点一点看见了钟灵的好。
昨晚那碗姜茶——辣的,甜的,暖了他冷透的身子。
他湿透的衣服,人家一件一件抖开洗了,晾在阳台,就等着干了让他换。
连那条最叫人下不来台的内裤,人家都没嫌,亲手替他搓了。
还有这碗粥。
白粥。养胃的。
配的还是溏心蛋。
恰好是溏心蛋。
林洛心里“咯噔”一下。
幼宁爱吃溏心蛋,他天天早上给幼宁煎。
这事儿,他没跟钟灵说过。
钟灵怎么知道的。
她这一件一件的好,堆在这儿,堆得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
钟灵越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不居功地退,他越是往心里去,他每往里去一分,
就想起书瑶那句“你走了最好”。
想起幼宁那声软软的“林洛,在外面”。
心里刚冒上来那点暖,一下子就被这两句话压下去了,压得他喉咙发紧。
不对。
这不对。
他昨天才跟书瑶吵成那样,人才走出来一晚上,
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一碗粥、一碗姜茶,就往另一个人心里去。
他林洛,成什么了。
那种见一个暖一个的人?
林洛把头埋的更低了。
他一软,就自责。
自责完,又忍不住去看钟灵替他做的这些。
一看,又软。
软了,又想起书瑶幼宁,又自责。
翻来覆去,就这么一根线,来回勒着他。
……
“你脸怎么这么红。”
钟灵忽然开口。
她探过身,抬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手是凉的。
额头是烫的。
钟灵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把手撤回去,又背过手背,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再回来贴他的。
“发烧了。”
她站起身,语气变了,快了些,
“淋了一夜雨,又灌那么多酒。
我就说会生病。”
她端过那碟溏心蛋,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林洛够不着的地方。
“这个不能吃,发烧忌口。”
她把那碗白粥端到自己手里,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他嘴边。
“喝粥吧。我喂你。”
……
林洛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
胳膊一抬。
抬到一半,那点力气就散了。
烧得他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别说争这口气了,连碗都快端不稳。
他讲了一辈子的骨气。
这会儿,讲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