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时间回到那个夜晚。
夜里,起风了。
风裹着一股湿意,从公园那半塌的墙头,一阵一阵灌进来。
先是几点。
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两声。
然后,就下大了。
雨点密密地砸下来,砸在锈了的秋千上,砸在掉了漆的长椅上,砸在温书瑶蹲着的那一小片地上。
她还是没哭出声。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抖得厉害。
那个最了解她的人,已经走了。
没有回头。
……
不知道蹲了多久。
雨小了些。
温书瑶终于撑着那张长椅的边,慢慢站了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站稳。
她抬起手,把脸上的水,胡乱抹了一把。
抹完,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哭。
不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死死攥了一整晚账本的手,还是白的,一时半会,血色都回不来。
她把那个蓝色的账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封皮被她攥得发皱,雨水打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蓝。
温书瑶就着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翻开了它。
一页一页。
上面记着的,全是数。
林洛出的初始资金。
给她和幼宁买药的钱。
酱香饼一天卖了多少,七三分,她该分多少,林洛该分多少。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一直觉得,把账记清楚,就是把心记清楚。
谁对她好,好多少,她都得还回去。
不欠人的。
这样她才能站得直。
可林洛说,
“你把所有人对你的好,全记成了债。”
“你不会爱人,温书瑶。”
“你只会,记账。”
温书瑶站在雨里,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那是她们刚搬进那间出租屋没多久,林洛记的,
歪歪扭扭的一行,“今天购物,书瑶累到了,欠她一顿好的。”
底下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笑脸。
那时候,林洛非要往里头写一笔。
他说,账不能光你一个人记,我也得记,我欠你的,也得算清楚。
温书瑶看着那个丑笑脸。
雨水滴在那行字上,把那个笑脸,晕开了。
就在这一刻。
她忽然,全懂了。
她不是不会爱人。
她是太会了。
会到把爱一笔一笔,拆成了债。
会到只敢用还债的法子,去对一个人好。
因为“债”是能还清的。
“爱”不能。
“爱”太重了。
她一个从小被温博和宁慧打到大的人,扛不动那么重的东西。
所以她把它,拆成了一笔一笔的小数。
这样,她心里才不慌。
温书瑶闭了闭眼。
原来她早就爱上他了。
爱到,把那个从不给人看的账本,翻开给他看。
爱到,把幼宁的病,把那个家的烂账,全交到他手里。
爱到,今晚,她一句“你走啊”,就把他亲手推进了这场雨里。
是她推的。
不是林洛要走。
是她,逼他走的。
温书瑶站在雨里,慢慢地把账本合上了。
没有崩溃。
一个人崩溃,是因为还有人能接着。
她没有。
她只有幼宁。
她要是塌了,幼宁扛不住。
所以她不能塌。
她把那点想哭的劲儿,那点心口撕裂似的疼,一寸一寸往肚子里压,压到最深的地方,
压到脸上,平了下来。
她把账本重新揣回了口袋。
然后,转身往出租屋走。
雨还在下。
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
出租屋。
温书瑶用钥匙开了门。
“咔哒。”
屋里黑着。
林洛的房间,门还敞着。
那片曾经漏出来的光,灭了。
他真的走了。
温书瑶站在门口,看了那扇空房间一眼。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去了幼宁的房间。
幼宁睡得正沉,还是抱着那个笔记本,嘴角那点没散干净的笑,也还在。
温书瑶给她掖了掖被子。
做完这个,她退出来,把门带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
没开灯。
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她也没换,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夜市,早就散了。
雨声一下一下敲在窗玻璃上。
温书瑶睁着眼,又开始想了。
想林洛今天早上还笑着说的那些话。
“幼宁我看着。”
“家里有我呢。”
想他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夜里的那个背影。
天一点一点,从黑熬成了灰。
雨也在天快亮的时候,停了。
窗外透进一点惨白的光。
温书瑶还坐着。
坐了一夜,她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爱林洛。
第二件事,是她亲手把他推走的。
认完了。
她没有再哭。
一个真正清醒的人,是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哭两回的。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要的,是把他找回来。
温书瑶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那扇空房间的门上。
她开始盘算,林洛是孤儿,无父无母,没有一个能拴住他的家。
他一个人就能走遍天下,谁都找不着。
想找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孤儿。
难。
难如登天。
除非,温书瑶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除非,她手里有一张能撒遍全天下的网。
温家。
那个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回的家。
那个万亿资产的温家。
温云和苏婉仪才刚上过门。
他们等了她们姐妹十九年。
他们想要她认祖归宗,想得快疯了。
温书瑶闭上眼。
之前,她还把温家当成一张“要抢走幼宁”的网。
现在,她把它看成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一张网。
一件,用来把林洛找回来、锁住的工具。
温家的钱,温家的人脉,温家在这座城里、乃至整个国家,铺天盖地的关系。
那么大的一张网,撒下去。
一个孤儿,能藏到哪儿去。
温书瑶睁开眼。
她想通了。
只要能把林洛找回来。
别说回温家。
就算叫温云一声爸,叫苏婉仪一声妈。
她也认。
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湿透的衣服,慢慢被体温焐得半干。
天,彻底亮了。
温书瑶做出了决定。
为了林洛。
她回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