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是一排青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李二河坐在办公室里,倒上一杯茶,拿着一张十天前的报纸,翘起二郎腿。
报纸头条字意透着坚持改革开放的原则,上面登着高层定调、拨乱反正的重要决议。
他喝了一口茶,感慨道:“世道风向,是真要大变了。”
“咚咚咚。”一听这敲门声,他就知道是老部下葛大壮。
这小子不在村里待着,跑公社来干嘛?
“老班长!”
葛大壮倒不客气,顺手抄起桌上的绿皮芒果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砚辰。
见林砚辰摆手不要,便叼在自己嘴上。
摸了半天没找到火,又从李二河手里夺过那盒正在把玩的火柴,“刺啦”一声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这才说道:
“老班长,这是我的兄弟林砚辰。”
说着把林砚辰推到前头。
“要是没有他兄妹二人,我那孩儿就完了。”
他把儿子如何得病、如何求医未果、又如何遇到兄妹二人药到病除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我这兄弟遇到难处了,只有你能帮他们。我就把他俩领来了。”
那个年代的人没有后世那些弯弯绕,有事相求,就这么简单粗暴。
李二河细细打量着林砚辰和林豆包。
皮肤白皙,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棉布,但明显细腻很多。
男的上穿白衬衫,下身黑色长裤。
尤其是那闺女,穿一件斜襟蓝布褂子,黑色过膝裙,白袜子黑布鞋;虽然跟早春的季节不搭,但也没见她冻得发抖。
很明显,这俩人都不像山里人,打扮倒有些洋气,看起来像电影里演的,解放前城里的洋学生。
他不由问道:“你们是哪来的?有证明吗?”
林砚辰心头一紧,我要是有介绍信,早采些山货到平顶山换钱去了,还用在这儿发愁?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语调带着几分沉郁:“李干事,我叫林砚辰,这是我妹妹林豆包。我父母原是江河机械厂的工程师,前些年世道动荡,受了牵连被下放到北方农场。
没等到时局好转,人就没了。
后来上面政策放宽,给家里恢复了名誉,也帮我和妹妹办好了户口准迁证、开了回乡手续,让我们回厂里安置生计。”
说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坐车到漯河转车时,行李被小偷偷了个精光。
材料、证明、钱,全没了。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误打误撞到了葛大哥家。”
林豆包配合地哭出声来,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人见犹怜。
李二河顿时心软了。
这年头外头人流往来、世事变动不小,乱象也多,他对林砚辰兄妹的遭遇并不觉得稀奇。
既然葛大壮特意托人情过来,二人又是葛家儿子的救命恩人,自己遇上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砚辰深吸一口气:“李干事,能不能给我和妹妹补张证明身份的介绍信,让我们能回到父母的厂子?”
这个要求实在有点过分了。
档案证明全丢了,自己这里既没有档案也没有户口,这证明信怎么开?
他拿起一支烟,在烟盒上磕了磕,问:“你想让我咋帮恁?丑话说前头,证明我真开不了,没档案没户口,不合规矩”,
点上烟吸了一口,在烟雾里琢磨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的战友卢文喜,部队时他是指导员,老卢是连长,两人搭了三年班子。
转业后,自己回到地方,老卢进了江河厂,当上了纪检组长。
让老卢给这后生安排个临时工,先落下脚,再慢慢到黑龙江补办手续,倒也不失为救急的办法。
他吐了口烟圈,缓缓说:“证明我虽然开不了,但可以写个条子,去求求我的老战友。”
林砚辰眼睛一亮。
江河厂,大三线军工企业,生产炮弹壳子的。现在西南边境打得正酣,厂里的订单一定排得满满当当。
就算做个搬材料的临时工,每天的收入至少能养活自己和林豆包了。
他急忙点头。
李二河铺开一张带红字头的公文纸,提笔在下半截写下几个字,写完把红字那半截撕掉,只把下半截递给林砚辰。
老卢,大壮的人,你看着办;临时工,先干着——李二河
没有公章,没有编号,就是一张纸、几个字。
林砚辰小心翼翼地将字条叠好,揣进怀里,拉着林豆包向李二河千恩万谢,跟着葛大壮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