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县江河机械厂是这一带最大的国营军工厂之一,由东北整体搬迁而来。
这也是林砚辰选择冒充江河厂子弟的原因:地方够远,人员够多,他和豆包的普通话口音也不会引人注目。
江河厂位于让河镇江河村,昭平台水库南面。
占地约五千七百亩,厂区宽阔,有自己的家属院、学校、医院,属于大三线军工厂,代号 5113厂。
拿着李二河的条子,林砚辰和豆包顺利地进了厂区生活院。
3月 12日,是去年国家才确定的植树节。厂里没有在岗的干部职工,全部在生活区选定的地段植树。
第三车间纪检组长卢文喜,带着自己车间的上百名员工,也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那个年代植树,是真的在干。
领导带头,职工跟随,谁也不敢偷奸耍滑。
不像后世,树坑是机器挖的,树苗是苗圃摆好的,大家植树就是摆摆样子,放苗入坑,铲点土,浇点水,然后拍照打卡就完事了。
至于树活不活,那是苗圃的事。
卢文喜正满头大汗,抡着镐头对一个树坑较劲;坑里卡着一块石头,体积太大,他怎么也撬不出来。
“卢组长,礼堂那疙瘩有个亲戚找你,说是二郎庙来的。”
小干事嘴里是一口带着河南味儿的东北话。
二郎庙的亲戚?他在那边没什么亲戚,只有个老战友李二河。
一定是李二河的亲戚,那小子是本地人,亲戚不少。
想到这,他把镐头递给报信的小干事:“把这石头给我整出来!”擦了一把汗,匆匆往礼堂赶去。
礼堂前的广场,是今天植树活动的后勤处,不少干累了的职工在那儿休息喝茶。
这年头,汽水是高消费,不是一般人能喝到的。
广场上一字排开十几个大保温桶,旁边的柳条筐里放着一箩筐军绿色的搪瓷缸子。
谁渴了,拿起一个,接上一大缸子粗茶水,咕咚咕咚喝个够。
林砚辰和豆包的打扮,在穿着帆布工作服的职工中格外显眼。
尤其是豆包,文文静静的,像从北京来的大学生。
卢文喜迎上去,粗着嗓门说:“我是卢文喜,你们找我?”
“是卢叔?”林砚辰急忙上前问候。
“是李二河李叔让我来找您的,这是他的条子。”
说着,他把那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卢文喜展开一看,是李二河的笔迹,也是李二河的口气。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问:“你们是葛大壮那小子的兄弟?我怎么看着不像?”
葛大壮也是他手下的兵,那个五大三粗的山里汉子,怎么会有这么白净的兄妹?
林砚辰又把编的那个故事讲了一遍。
卢文喜听完,也动了恻隐之心:“厂里姓林的不少,当工程师、技术员的也多。六二年那会儿,厂里刚开建,人员乱得很。后来前些年世道动荡,不少技术员被外派去劳动了。
好多人的档案都没留下来。想查你父母的,难啊!”
他说得不错,六二年,厂子才立项、才动工,那会人员混乱得很,林砚辰不就是钻这个空子的吗?
他故意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那我和妹妹怎么办?东西全被偷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卢文喜想了想,说:“大侄子别着急,老李让你先当临时工,这个主意行。
你和妹妹先安顿下来,我给你安排个住处,找个活先干着。
回头我让厂里发公函到黑龙江,查查那边有没有档案存根。”
林砚辰心里暗笑。
发函到黑龙江,到北大荒查档案?现在可不是互联网时代,纸质档案就一份,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这样一来,他和豆包的身份,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江河厂子弟。
爽!
卢文喜安排的住处不大,是他们车间宿舍的一间杂物房,在一排房子的最边上。
这个年代的江河厂连筒子楼都没有,员工宿舍统一是红砖瓦房,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步兵列队。
好在几年前那场动乱,让厂里人员大幅减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空房间多的是,远没到一房难求的地步。
不是正式员工,不好安排正规宿舍,能给一间杂物房,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
房间不大,只有十五平米,堆满了平时不用的坏扫把、烂笤帚。好心的卢组长还叫来几个车间的年轻人,帮着把破烂倒腾出去。
临走时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林砚辰手里,说:“先拿着用。”
林砚辰低头一看,是两张两块的和一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十斤粮票。
这个年代,五块钱够买一百个鸡蛋了,卢文喜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块。
这份情,林砚辰记下了。
一张薄薄的纸条,就这么换来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听那几个年轻人的头儿方国梁讲,车间主任李大锤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明天上班,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