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登报的冲击极大,对各国及中立国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让他们重新评估德军的战斗力,在远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可以打赢日本陆军吗?
一些小的中立国不得不考虑,是不是偷偷摸摸的给一些帮助?
种善因,结善果,万一日后德皇称大,他们也能卖个人情。
中立国嘛,说好听了叫中立,说不好听了那叫两头下注。
日军内部引起轩然大波,从本土陆军部下达命令,要求18师团汇报实际伤亡情况,并邀请英国、俄国参谋一起,核实日军实际伤亡。
唯有这样,才能打破德军的虚假宣传。
神尾光臣中将惶恐。
拿到一份刊登的报纸后,身边的山梨半造参谋果断的给出了结论,“假的,绝对是假的。”
“中将阁下,德军此举是故意为之,我军首日进攻伤亡200余人便叫停了攻势。”
“至于29旅团那边,猛攻一天一夜,也叫停了进攻。”
“即便伤亡大一些,四五百人顶天了。”
“绝不可能伤亡5000人。”
神尾光臣没有着急下结论,其麾下主力受损数百人,一部分是进攻伤亡,一部分是遭遇榴弹炮产生的伤亡。如果仅仅是这点伤亡,德军不可能狂吹5000,给出精准的数字。
至于29旅团那边,他连续多次让净法寺少将汇报。
对方的答复模棱两可。
始终没有给出准确的伤亡数字。
这里边极有猫腻。
德军的消息,难道是准确的?
眼皮一直跳,坏事要来到。
神尾光臣中将不是迷信的人,但内心深处萌生一些不好的预感。
从29旅团的反常,足以推测出来。
“山梨君,辛苦你跑一趟,核查29旅团的伤亡,我不信净法寺少将本人的汇报。”
“是,中将阁下,我立刻带作战参谋过去核实。”
雨已经停了,两处登陆点直线距离一百多里地,当天就能赶至29旅团。
山梨半造也知道事情严重。
立刻动身出发。
至于神尾光臣中将,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地图上,琢磨着利用骑兵、机动兵力,向德军的侧后方穿插。
但不解决龙口登陆区的这片碉堡,日军便无法从此处运输物资。
要时刻面临偷袭的风险。
正攻法+重炮,急需将重炮运输过来。
……
29旅团所在,传来一片恶臭。
9月份的天气,还有余热。
被雨水泡过之后,腐烂加剧。
死去的战马泡在水洼里,肚皮胀得像鼓。
断裂的步枪木托和军靴的橡胶底混在泥浆中,苍蝇嗡嗡地绕着每一处凹陷的地面打转。
血水混着屎尿,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缓缓淌向海边。
那种气味不是单纯的臭,是腐肉味,是铁锈味的血,以及被雨水泡烂的绷带混在一起,比屠宰场更厚重,比粪坑更尖锐。
隔着老远,山梨半造参谋便闻到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口鼻,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参谋。
年轻的参谋已经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
山梨没有斥责他。
他自己也是从旅顺口打过来的老兵,闻过尸体被太阳晒爆的臭味。
但那种气味和眼前这种不一样。
旅顺口的尸体是成堆的,但至少打完仗就埋了。
这里的尸体是散的,东一具西一具,像是在逃跑时被打死的。
尽管拼了命的掩盖,还是掩盖不住伤亡惨重。
尽管拼了命的遮掩,还是遮掩不住29旅团伤亡惨重。
尽管日军的营地向后方撤了几里地,依然能够闻到挥之不散的臭味。
“净法寺这个家伙,到底隐瞒了多少伤亡?”
一行人直插29旅团军营,士兵散乱的坐在周围,士气低下,眼神中带着不少惊恐。
哪还有半点帝国陆军该有的样子。
净法寺五郎少将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军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对于一个帝国陆军少将来说,这副仪容已经是失态。
“山梨君。”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如果再不来看看,29旅团是不是要被你祸害光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为何有如此大的伤亡,哪怕经历了台风,也不会伤亡过半数吧,我们是进攻方啊。”
山梨半造参谋内心也惶恐起来。
来之前,他还在反复推测德军的阴谋,因为他们虚假夸张,借机打击大日本帝国士兵的士气,可看到29旅团的情况。
陡然惊厥。
德国人没有撒谎,撒谎的是29旅团。
“你看看这则报道,东京大本营已经下令彻查,命我18师团给出准确的伤亡数字,打德国人的脸。”
“眼下看来,29旅团的问题极大。”
净法寺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他手边有一份最新的伤亡统计表。
山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数字很清楚:
“战死:七百一十二名,负伤:八百四十七名,失踪:九百八十六名,病疫、伤退若干。合计:两千一百四十五名。”
山梨半造盯着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净法寺,眼神已经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净法寺少将,这个数字……你觉得中将阁下会信吗?外面那股味道,从几里地外就能闻到。900多人失踪,难不成被狂风暴雨吹下了海?”
“我劝你还是如实汇报,事情压不住的。”
山梨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已然有数。
他收起那张统计表,转身走出旅团部,带着两个参谋直接去了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设在农场后面的一片橄榄树林里。
发黄的帐篷和一片用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棚子,成了临时的病房。
山梨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时,里面的气味差点把他顶出来。
碘酒味、血腥味、汗味,在九月的闷热空气里混成一锅浓稠的浆糊。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有些人甚至连稻草都没铺到,直接躺在泥地上。
军毯不够,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水,有人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睁着眼睛,瞳孔涣散,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个军医少佐认出了山梨的军衔,慌忙跑过来敬礼。
他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前襟全是干涸的血迹。“报告长官,本院目前收治伤兵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重伤……”
“多少?”山梨打断他。
“一千二百……可能更多。”
军医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只有三名军医,八个卫生兵。吗啡已经用完了,手术器械不够,很多截肢手术是用工兵锯做的。伤口感染率超过六成。痢疾和伤寒也在蔓延,隔离帐篷已经住满了,我们只能把轻症的跟重伤的混在一起。每天抬出去的比抬进来的多。”
山梨半造走出帐篷,沿着医院边缘走了一圈。
在野战医院的尽头,他看到了那些被“抬出去”的人。
那不是一排尸体,是一片。
整整齐齐地排着,有些盖着白布,白布也不够,只够盖住脸。
有些连白布都没有,用军大衣蒙着头。
这都是等着焚烧的家伙。
就那么躺在泥地里,双手还保持着临死前抓住什么的姿势。
苍蝇在他们身上爬,密密麻麻的,像一层会动的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