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梨半造站在第二十九旅团临时野战医院的边缘沉默。
他本来想怒骂净法寺少将,想痛斥对方指挥失误,要为帝国负责,要为整个战事负责。
可知道的越多,越清楚29旅团的伤亡惨重。
如实汇报上去,会是什么糟糕的结果?
来之前,他是带着底气的。
看到那份刊登着“日军阵亡五千人”的《字林西报》拍在桌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冷笑。
德国人的宣传战而已。
这种伎俩他见过,在旅顺口的围城战里见过,每一个困兽犹斗的守军都会在覆灭之前拼命夸大敌人的损失,试图用谣言瓦解进攻方的士气。
五千人损失?
德国人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把日本陆军当什么了?
当傻子了,还是当韭菜割了?
你以为我会信?
可来到仰口登陆区后,不管他信不信,也不管净法寺少将用猪脑子打的仗,可意外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五千伤亡,甚至不止。
德国人不仅没有夸大的成分,还他妈少说了。
他从18师团出发时的态度是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急于戳穿谎言的激动。
打算用半天时间核实二十九旅团的伤亡数字,再用半天时间跟净法寺少将这位同陆军士官学校的老同学叙叙旧,然后带着真实数据回去,让神尾中将向东京大本营发一份措辞强硬的辟谣声明。
眼下的情况,让他属实激动不起来。
这位叫嚣、跳脱、嚣张的师团参谋,重新穿过野战医院,看了遍那些倒在地上、挤在帐篷里的伤兵,闻着已经渗进他皮肤里的恶臭。
回到了净法寺五郎的指挥部内。
他的左手一直握在军刀的刀柄上。
不是准备拔刀的姿势,而是撑住的姿势,像是需要依靠那柄刀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
刚刚有那么一瞬,他想砍了净法寺五郎。
这头蠢猪,难道用脚丫子指挥的战役吗?
可现在……
山梨半造重新坐下来,把那份伤亡统计名册翻开,手指按住最后那个数字。
“净法寺少将。”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净法寺必须抬起头才能听清,“你的支队八千余人登陆。现在,还能拿枪站起来的,不足三千。”
“跟你记录的数据对不上。”
净法寺少将无言,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遮掩住,只能等自裁谢罪了。
山梨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帐篷门帘,但没有掀开。
他在那里站了会,似乎忘了怎么迈步。
突然转过身,看着净法寺,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
“数字改回去。”
“你报给师团的伤亡数字是四五百人太假。德国人报五千又不利于我军接下来的作战。事到如此,必须瞒下去,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五千这个数字,德国人已经替我们喊出去了,全世界都信了。如果我们现在承认实数是五千,他们不但不会更愤怒,反而会更进一步看清我们。”
“承认了就输了,不承认,它永远只是一个无法验证的谣言。”
“那份伤亡报告,按你说的,一千至两千之间,具体数字你自己填。重新呈报,这份原件我没有见过。”
净法寺五郎少将激动起来,“山梨君,你愿意替我背这个锅?”
山梨没有看他。
“我是在替帝国陆军背。不是你。”
山梨半造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鬼知道这个巨大的谎言会带来什么恶果,他背不住,整个18师团或许也背不住。
但为了帝国,为了战事,必须有一批人站出来去背着。
净法寺少将是一个,他山梨半造算一个,剩下的那个,必须让神尾光臣中将来顶着。
匆匆返回师团本部。
走进神尾光臣中将的作战室时,已经是深夜。
山梨敬礼,双手呈上核查报告。
这份报告措辞经过了反复斟酌。
神尾接过报告,翻开。
第一页是伤亡数字汇总:战死约三百,负伤约四百,失踪、伤病507人,合计不超过1500人。
第二页是“关于德军战报的分析”,指出德方所称五千人之数,纯属对日军登陆初期兵力分散状态的夸大计算,将多艘运输船在不同滩头卸载的部队重复计入,以此制造宣传效果。
第三页是建议:向东京大本营提供英俄参谋观察员名额,以第三方的现场目击驳斥德方谣言。
神尾中将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数字上,停了很久。
从山梨半造的状态中,他就看出了很多猫腻。
“二十九旅团的现状,你亲眼看到了?”
“是。”
“能打仗的人,还有多少?”
山梨半造没说具体数字,只说“需要休整。短期内,无法承担主攻任务。”
作战室里只有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质文件沙沙作响。
这位鬼子中将心思缜密,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
他站起来,望向远处黑暗中青城碉堡的方向。
那片黑暗中藏着德军的机枪大炮,藏着日本人为自己的贪婪贡献的10吨黄金,还藏着那个狡猾的二十二岁亲王冷蓝色的眼睛。
“告诉净法寺,他的伤病员明天开始向龙口转运。能作战的人员重新编组,番号暂不撤销。对外公布的伤亡数字,暂按你的报告处理。但内部留档,实际数字封存,列为机密。”
“是。”
山梨半造低下头。
中将比他厉害多了,仅用了几分钟,就默许了擦屁股行为。
整个18师团,要为净法寺支队擦屁股。
没等他退出房间,神尾光臣中将再度下令,“通知后勤船只,迅速运输重炮兵联队入场,情况有变,必须依靠重炮敲开局面。”
“通知他们,半个月内,我要见到重炮的影子。”
原定计划10月份才会入场进攻德军永久砲台的重炮,要提前运输过来,用于清除外围的混凝土碉堡。
否则,这场仗没办法打下去。
谎言也没办法编下去。
“中将阁下,重炮兵联队的装备还在本土仓库,运输船队调度需要时间。半个月恐怕来不及。”
“那不是你我该考虑的问题。”
“德军在外围修建了大量的临时混凝土碉堡,搭配铁丝网跟重机枪,这样的碉堡有成百上千个,遍布在我军进攻的沿线上。”
“不拔掉这些碉堡,18师团寸步难行。”
“若是战事拖延,5000伤亡的数字,谁又能瞒的下去。”
“这份机密报告上送至陆军部,长官们会清楚的。”
“为了帝国大业,我们必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