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帷子的驷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停在林府正门,车檐垂着的银铃叮当作响,车轱辘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的风尘,却半点不掩国公府的排场。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先露出来的是戴在手指上的赤金镶红宝石的护甲,接着是一身桃红撒花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款款下车,头上戴着的朝阳五凤挂珠金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珠光宝气得几乎要晃花门口下人的眼。
她抬眼扫了扫林府的门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家伙,不过一天的功夫,整个姑苏城都传疯了。
说林家大姑娘走了天大运,被皇爷赐婚给沧澜王,还是正儿八经的正妃。她听见信儿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直接扣在地上。
沧澜王朱景宸啊!
(九皇叔不是说必须是皇帝的叔叔,这是一个尊称,证明他是连皇帝都要言听计从,不敢招惹的存在,论权力,皇叔两个字他当之无愧)
那是当今圣上的亲九弟,手握沧澜军,镇守北疆十余年,连宫里的元春娘娘提起这位爷都得提着三分小心。
别说荣国府,就是四大家族捆在一块儿,也不够人家一个指甲盖儿碾的。
林黛曦那个庶出的丫头片子,怎么就踩了这么大的狗屎运?
老太太打发她连夜动身,明面上是来吊唁姑太太贾敏,实则有三个算盘:
一是探探林家的底,看看这赐婚到底是真是假,沧澜王府对这门亲事到底上不上心。
二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林黛玉接去荣国府养着——以前接黛玉,是图林家的家产,想给宝玉留个知根知底的表妹,顺便拿捏住林如海这层人脉。
现在可不一样了,林黛玉是未来沧澜王妃的嫡亲妹妹!这要是养在荣国府,以后跟沧澜王府搭上线,那荣国府还不是跟着鸡犬升天?
三是顺便跟这位未来的沧澜王妃攀攀交情。都是亲戚,以后荣国府有什么事,沧澜王府总不能坐视不理。
王熙凤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半点不露,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迎出来的林忠笑得花枝乱颤:“有劳管家带路。我奉了我们老太太的命,特意来吊唁姑太太,也看看两位妹妹。一路赶得急,没打扰府上吧?”
“琏二奶奶客气了,里面请。”林忠不卑不亢地侧身引路,心里暗道:荣国府消息倒是快,前儿个赖大家的刚灰溜溜被打跑,今天就派了正主儿来。
可惜啊,我们家大姑娘是什么人?
连赖大家的那样的刁奴都能收拾得明明白白,你这琏二奶奶再精明,怕是也讨不到啥好果子吃。
一行人一路穿过垂花门,直奔灵堂。
王熙凤进了灵堂,也不含糊,拿起香烛点上,对着贾敏的牌位拜了三拜,张嘴就哭,声音洪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姑母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妹妹们可怎么办啊!侄儿媳妇晚来一步,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跟贾敏感情有多深似的。
林如海站在旁边回礼,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他这个内侄媳妇,精明是精明,就是太爱做戏。
王熙凤哭了几声,平儿连忙上前扶住她,递过帕子。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对着林如海福了福身,红着眼圈道:“姑父节哀,身子要紧,府里上上下下还都指着您呢。”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林如海淡淡地点点头,“一路辛苦,去厅里歇着吧。”
“哎。”王熙凤应着,一边走一边打量起了府里的陈设。
看着倒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素净得很,她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聘礼的事是谣传?
不能啊,赖大家的连夜跑回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圣旨都亲眼见了。
到了偏厅坐下,丫鬟奉了茶。
王熙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普通的碧螺春,茶叶虽好,却也算不上顶稀罕。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就奔了主题:“姑父,我这次来,一是吊唁姑母,二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想接黛玉妹妹去京里住些日子。”
“老太太在家天天哭,说心疼外孙女这么小就没了娘,身边没个贴心的长辈照料怎么行?”
“去了京里,住在老太太跟前,有老太太亲自疼着,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姐妹们陪着,一起读书做针线,热热闹闹的,总比在姑苏闷着强。姑母要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为黛玉好”的立场上,听起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如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话赖大家的说过一遍,现在王熙凤又来说一遍,荣国府倒是铁了心要接玉姐儿走。
他沉吟道:“老太太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你姑母灵柩还未下葬,孩子们都在守孝,实在不便远行。等以后孝期过了,再带她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姑父这话说的,就是孝期也不差这几天呀。”
王熙凤笑着劝道,“守孝在心不在形。再说了,大姑娘以后是要嫁去王府的,规矩礼仪都得从头学起,哪里还有精力照料黛玉妹妹?”
“黛玉妹妹也快七岁了,正是学规矩的时候,我们府里的规矩都是按宫里的体例来的,姐妹们都是嬷嬷手把手教的,去了只有好处。”
话里话外,明着是关心黛玉,暗地里却在说林黛曦没资格教导妹妹,林府的规矩比不上荣国府。
林如海脸色微沉。
正想开口,就听见厅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少女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了进来:“琏二奶奶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王熙凤闻声回头,就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少女一身月白色素裙,腰间只系了根素银宫绦,头上簪着支素银簪子,半点珠翠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寡淡打扮,却衬得她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胜雪,身形纤细却挺拔,像一株雪后新竹,清冽又有风骨。
她手里牵着个小小的姑娘,正是林黛玉。
黛玉穿着小小的素服,小脸蛋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往外看。
这两人正是林黛曦姐妹。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不少美人,荣国府里迎春温婉、探春爽朗,宫里的贵妃娘娘元春更是绝色。
可眼前这位林大姑娘,不过十四岁的年纪,那份沉静通透的气度,还有那张精致到挑不出错处的脸,竟比府里的姑娘们都高出一大截。
难怪能被赐给沧澜王。
就这副长相,别说做王妃,就是进宫做娘娘都够格了。
心里嫉妒归嫉妒,王熙凤脸上笑得更热络了,连忙站起身:“这位就是大姑娘吧?瞧瞧这模样,标致得跟天仙儿似的!我刚才还跟姑父说呢,姑母走得早,好在还有大姑娘这么个懂事的女儿。”
她嘴甜得像抹了蜜,上前就想去拉林黛曦的手。
林黛曦侧身避开,淡淡道:“琏二奶奶客气了。”
不冷不热,既没失礼,也没给她亲近的机会。
王熙凤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点不痛快。
摆什么架子?不就是走了运要做王妃了?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心里骂归骂,脸上半点不露,她顺势收回手,笑着去看黛玉:“这就是黛玉妹妹吧?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真是心疼死人了。快过来让二嫂子看看。”
她伸出手,想把黛玉拉过去。
黛玉却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不。”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记得之前那个坏婆婆想来带她走,姐姐说她们都是坏人。
她只信姐姐。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认生。
林黛曦把黛玉护在身后,抬眸看向王熙凤,语气平淡:“琏二奶奶刚才说,我没资格教导我妹妹?”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半点不绕弯子。
王熙凤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大姑娘说笑了,我哪敢这么说。我就是想着,大姑娘以后要嫁去王府,事务繁忙,怕累着你。我们府里有专门的教养嬷嬷,经验足,能帮着分担分担。”
“多谢琏二奶奶好意。”林黛曦淡淡道,“不过就不劳荣国府费心了。我是林家长姐,教导自己的嫡妹,天经地义。林府虽不比荣国府是国公门第,可规矩礼数也没差到哪里去。”
“更何况,玉姐儿在自己家里是嫡出的姑娘,锦衣玉食好吃好喝的,总比去别人家里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强。”
“寄人篱下”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耳光一样抽在王熙凤脸上。
王熙凤脸上一阵发烫。
这林黛曦,年纪不大,嘴倒是够利的。一句话就把荣国府的好心,说成了让黛玉去寄人篱下。
“大姑娘这话就见外了。”王熙凤强笑道,“都是骨肉至亲,什么寄人篱下的。老太太是黛玉的亲外祖母,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府里的姐妹们都跟亲姐妹似的,热闹得很。”
“亲姐妹?”林黛曦轻笑一声,“琏二奶奶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荣国府那般深宅大院,几百号人,嫡庶尊卑分得清清楚楚,各房都有各房的心思。”
“玉姐儿性子软,心思又细,去了荣国府,少不得要谨小慎微,看人脸色过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舍不得。”
她字字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荣国府是什么地方?
表面光鲜,内里糟心。
迎春懦弱,探春精明,惜春冷漠,还有个宝玉混在里面,再加上王夫人、邢夫人各有心思。
黛玉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原著里黛玉进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去。
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
那样小心翼翼的日子,她绝不会让妹妹再过一遍。
王熙凤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心里清楚,府里哪有什么太平日子。姑娘们看着风光,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可这话她不能认,认了就等于是在打荣国府的脸。
她刚想反驳,林黛曦又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琏二奶奶回去转告外祖母,她老人家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等母亲下葬,孝期过了,我自然会带着玉姐儿去京城给外祖母请安。但长住,绝无可能。我林黛曦的妹妹,还轮不到别人来养。”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如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底露出几分赞许。
说得好!
他林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去别人家里寄人篱下?以前他还顾虑着贾母的情面,不好把话说死,现在曦姐儿把话说开了,反倒痛快。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林黛曦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姑父的面,直接就把话都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