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姑娘?
这心思、这口才,比府里那些当了家的太太们还厉害。
她只好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是是是,大姑娘疼妹妹是应该的。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考虑不周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说起来,大姑娘真是好福气,能被赐婚给沧澜王殿下,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以后大姑娘就是王妃娘娘了,我们荣国府也算得上是跟着沾了光呢。”
她顺势就想攀关系,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林黛曦却仍旧语气淡淡地道:“不过就是皇爷赐婚,谈不上什么造化,琏二奶奶言重了。”
不骄不躁,半点没有得势就轻狂的样子。
王熙凤心里暗暗嘀咕: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
她随即眼珠子一转,又想起赖大家的说这位大姑娘出手阔绰,随手就把镶了东珠的镯子扔给叫花子。
她心里有点不信,这会儿就寻思着找机会试试深浅。
正巧,丫鬟进来换茶。
王熙凤看着桌上的青瓷茶盏,心里有了主意,她笑着摆了摆手,对平儿道:“去,把我带来的那罐雨前龙井拿出来。这可是上个月宫里赏的,我们老太太平时都舍不得喝。我特意带了一罐来,给姑父和大姑娘尝尝。”
平儿连忙应着,从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描金茶叶罐。
王熙凤故作大方地笑道:“说起来,这茶可是贡品,外面有钱都买不着。姑苏这边再好的茶,也比不得宫里的精细。姑父,大姑娘,尝尝?”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优越感。
言外之意,你们林家地方太小,没见过宫里的好东西。
林如海眉头微蹙,没说话。
林黛曦挑了挑眉。
又来了。
这荣国府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拿宫里的东西说事?
对此,她只是淡淡一笑,转头对春桃道:“既然琏二奶奶带来了好茶,那就换了吧。正好,把我前阵子收的那点子云雾灵茶拿出来,也请二奶奶尝尝。”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姑娘。”
她转身下去,没一会儿就捧着个紫砂陶罐回来了。
王熙凤瞥了一眼,见那陶罐普普通通,连个花纹都没有,心里暗暗嗤笑。
还云雾灵茶?听都没听过。
估计就是什么乡下野茶,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春桃打开陶罐,用茶匙舀出茶叶,分别放进三个茶杯里,再冲入沸水。
热水刚一冲下去,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而不淡,浓而不腻,带着一股山林间的灵气,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就是连日来的疲惫感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什么茶?这么香?
她喝过那么多贡茶,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茶香!
春桃把茶杯分别递到三人面前。
林黛曦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琏二奶奶尝尝,这茶是我偶然遇到的游方道士送的,产量极少,也算难得。”
王熙凤将信将疑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瞬间散开,满嘴留香,连脑子都清明了不少。
她瞬间瞪圆了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里面的茶水。
我的娘哎!
这茶也太好喝了吧?
什么宫里的雨前龙井,跟这茶一比,简直跟树叶水似的!
她自诩见多识广,什么好茶没喝过?可今天这茶,别说喝了,她连听都没听过!
王熙凤捧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
本来想拿贡茶装逼,结果被人家的无名茶秒成了渣,这脸打得,比上次赖大家的挨的巴掌还疼。
林如海也喝了一口,眼里满是惊讶,他也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曦姐儿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林黛曦像是没看见王熙凤的窘迫,慢悠悠地喝着茶,“琏二奶奶要是喜欢,回头带两罐回去。给老太太和太太们也尝尝鲜。虽说不是什么贡品,味道倒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王熙凤差点呛到。
这都叫过得去,那宫里的贡茶算什么?
她心里又惊又羡,嘴上连忙道:“那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
“没什么破费的。”林黛曦随意的摆了摆手,“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殿下送聘礼的时候,也送了不少好茶,比这个还好些。等以后琏二奶奶去了沧澜王府,再请你喝更好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把沧澜王搬了出来。
王熙凤心里一凛。
是啊,人家现在是沧澜王妃,什么好东西没有?别说茶叶,就是龙肝凤髓,人家也未必喝不到。
自己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她终于收起了那点优越感,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茶也喝了,脸也被打了,王熙凤还不死心,又说起黛玉的事,只不过换了个角度:“大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以后嫁去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了,总不能天天守着妹妹吧?黛玉姑娘总要有个长辈依靠。我们荣国府,就是她最硬的靠山啊。”
“靠山?”林黛曦笑了,笑得有点冷,“琏二奶奶说笑了。我妹妹的靠山,是我,是林家,是沧澜王府。什么时候轮得到荣国府了?”
这话狂是狂,却句句是实。
现在沧澜王是她夫君,林家就是王府的岳家,别说荣国府,就是京里的一品大员,也得给林家三分薄面。
王熙凤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了,跟林黛曦说话,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这丫头看着清冷,嘴却跟刀子似的,句句扎心。
她眼珠一转,又想起一事,笑着道:“说起来,我这次来,还给黛玉妹妹带了几匹料子。都是宫里新出的云锦,颜色鲜亮,最适合小姑娘穿。”
她说着,让平儿把料子拿过来。
两匹云锦,一匹粉的一匹蓝的,织工精细,花纹繁复,确实是好东西。
王熙凤得意地想,这可是正经的贡品云锦,整个京里也没几匹,林家肯定没见过。
结果林黛曦只扫了一眼,“琏二奶奶费心了,只是玉姐儿现在守孝,穿不了这么鲜亮的颜色。”
“春桃,去把殿下送来的那两匹素色云锦拿过来,给琏二奶奶带回去。”
“啊?”王熙凤愣了。
送她云锦?还是沧澜王送的?
春桃很快就捧着两匹料子过来了。
料子一展开,王熙凤的眼睛都直了。
同样是云锦,可这两匹的织工更精细,摸上去手感更顺滑,上面暗纹是用银线织的,在光线下隐隐流动,低调又奢华。
一看就比她带来的高出好几个档次!
“这两匹是殿下送的聘礼里的,说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王府的,比宫里的还要精致些。”林黛曦语气随意,“琏二奶奶带回去,给老太太和太太们做件素色衣裳,也算我们姐妹的一点心意。”
比宫里的还精致!
王熙凤呼吸都快停了。
她看着那两匹云锦,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这可是王府专用的云锦啊,林黛曦随手就送出去两匹?
她本来是想送东西显摆的,结果人家反手就回了更好的,还说是聘礼里随便拿的。
这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王熙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接过料子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今天这趟门,算是把脸都丢尽了。
本想来装个体面,结果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她心里又嫉妒又憋屈,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还得陪着笑脸道谢:“多谢大姑娘,多谢黛玉妹妹。那我就替老太太和太太们,谢谢大姑娘的赏赐了。”
“客气了。”林黛曦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王熙凤愣了一下,听着声音像是自己带来的王嬷嬷。
她皱了皱眉,对平儿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平儿刚要出去,就见两个婆子扶着一个老嬷嬷进来了。那老嬷嬷半边脸肿着,嘴歪着,呜呜呀呀的说不出话,口水都流下来了。
正是王熙凤带来的王嬷嬷。
“这是怎么了?”王熙凤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
扶着人的林府婆子躬身回道:“回琏二奶奶,这位嬷嬷刚才在院子里逛,走到放聘礼的院子门口,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这么多箱子别是装的砖头充场面’,说着说着突然就嘴歪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
王嬷嬷是她的陪房,最是嘴碎,肯定是看见聘礼箱子多,心里不服气,嘴碎乱说话。
可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嘴歪了?
她心里隐隐有点发毛。
该不会是……沧澜王府的人在暗中护着吧?
她可是听说了,沧澜王手下有无数暗卫,神出鬼没,手段狠厉。
林黛曦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来是这位嬷嬷自己不小心,中风了吧。林忠,去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二奶奶,府里人多眼杂,还是让下人们守点规矩的好。不然哪天不小心冲撞了什么,倒霉的可是自己。”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王熙凤心里一寒。
她听出来了,这是警告。
林府里,肯定有沧澜王府的暗卫在守着,刚才王嬷嬷嘴碎,被暗卫出手教训了!
她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难怪林黛曦这么有恃无恐,人家背后站着沧澜王呢!
别说一个嬷嬷,就是她自己,真惹恼了人家,暗卫说不定连她一起收拾。
“是是是,大姑娘说的是。”王熙凤连忙陪笑道,“都是我管教不严,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她心里又怕又气,狠狠瞪了王嬷嬷一眼。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给她惹祸!
王嬷嬷呜呜呀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说完那句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脸上,然后嘴就歪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黛曦没再追究,“既然病了,就早点带回去休养吧。别耽误了病情。”
“是是是。”王熙凤连忙应着,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林府太邪门了,再待下去,指不定还出什么事。
她起身告辞:“姑父,大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京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呢,老太太那边,我会好好回禀的。”
“嗯。”林如海点点头,“一路顺风。”
林黛曦也站起身,微微颔首:“琏二奶奶慢走,春桃,把给琏二奶奶带的东西都包好,送出去。”
“是。”
除了那两匹云锦,还有两罐云雾灵茶,一对琉璃摆件,都打包好了。
王熙凤看着那对通透如水、颜色鲜亮的琉璃摆件,眼睛都直了。
这琉璃……也太干净了吧?
她见过的琉璃都是浑浊不清的,颜色也发暗,可这对摆件,晶莹剔透,跟水晶似的,里面还飘着花纹,一看就价值连城!
林黛曦随手就送了?
她心里又是惊喜又是嫉妒,连忙道谢:“多谢大姑娘厚赐!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黛曦道:“琏二奶奶走好,回去替我给外祖母请安。告诉她,不必惦记我们姐妹。我们在林家,好得很。”
话里有话,摆明了让荣国府别再打黛玉的主意。
王熙凤哪敢说不,连连点头:“哎,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她带着人,灰溜溜地就往外走。
走到府门口,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玄衣劲装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正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正是沧澜王府的禁军。
王熙凤吓得腿一软,连忙低下头,快步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离了林府两条街,她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
平儿给她倒了杯茶,小声道:“奶奶,这位林大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王熙凤接过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咬牙道:“可不是嘛!小小年纪,心思深着呢!嘴也利得很,今天算是栽了。”
“那……黛玉姑娘的事?”
“还能怎么办?”王熙凤没好气道,“人家都把话说死了,有沧澜王府撑腰,咱们还能硬抢不成?回去跟老太太如实回禀吧。”
她说着,看向旁边放着的云锦、茶叶和琉璃摆件,又忍不住肉疼又羡慕:“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大姑娘出手是真阔绰。就这对琉璃摆件,拿出去卖,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还有这云锦,王府专用的,有钱都买不着。”
“奶奶,那咱们这趟,也不算白来?”平儿小声道。
王熙凤哼了一声:“东西是好东西,可脸也丢尽了。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不咸不淡的,根本没把咱们荣国府放在眼里。”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
人家现在是沧澜王妃,确实有资本不把荣国府放在眼里。
以后荣国府,反而要仰仗人家了。
“回去跟老太太说,以后对林家,对这位大姑娘,客气着点。”王熙凤叹了口气,“人家现在翅膀硬了,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咱们照拂的林家了。”
“是。”平儿应声。
马车晃晃悠悠,往码头驶去。
王熙凤坐在车里,摸着那光滑的云锦,心里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庶女,居然有一天会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连荣国府都要巴结的存在?
这世道,真是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