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季柠做了个梦。
又梦到十岁那年寒冬,她穿着单薄的破洞毛衣来到江家,唯唯诺诺地不敢说一句话。
她灰头土脸、又黑又瘦,刚从港城被文亚接回京北。
连保姆闻到她身上的馊味儿都忍不住用手扇鼻子。
可这时,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儿拿着糖主动靠近她,拍着她抖动的肩膀。
“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叫江屹,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慢慢抬眸,望向面前这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男孩儿。
他眼底那缕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柔软彻底融进了她的心。
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细很小。
“我……叫季柠……但妈妈和哥哥都叫我……小七……”
男孩笑得灿烂:“那以后我也叫你小七!”
“小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我永远在。”
……
眼睛还未睁开,思绪已经清醒。
眼角淌下的泪砸落枕头,浸湿一片。
脑海中江屹为苏明月庆生的场景在她脑海中翻腾。
心似被反复蹂躏,疼得呼吸不上来。
终究是童言无忌。
那个说永远会保护她的男人还是失言了。
“还难受?”
耳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季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天已经亮了。
只见江崇州叠着腿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正看着她。
目光相触,季柠愣了几秒,才问。
“您……您怎么在我的房间?”
“怕你烧没了。”江崇州:“看看。”
季柠低头将被子往胸上提了提,试图遮掩睡衣下没穿内衣的尴尬。
“我没事。”
江崇州起身在床边停下,她苍白的脸和湿红的眸镶进他眼。
抬手伸向她额头,却又停下。
语调没起伏:“自己摸,看还烫不烫。”
季柠一手锁着胸前的被子,一手敷衍似的摸了下额头。
“不烫,一点都不烫了。”
“给你叫了早餐。”江崇州自带威严:“起床吃。”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发现身后没动静,停下脚步回头。
发现季柠依旧提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皱眉:“屁股也烧着了?起不来。”
季柠抿着干涩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嘀咕:“昨晚出了太多汗……我想先洗个澡,您先回去吧……”
江崇州没应声,转身离开。
季柠终于舒了口气。
她真的不想和江崇州独处……
下床走进浴室,头重脚轻的感觉猛地袭来。
烧是退了,但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
简单冲洗了一下,她随便裹了件浴巾走了出去。
套房外的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
走近看,是一份芥菜肉丝粥和几个灌汤包。
奇怪,怎么全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不合胃口?”
又一道声音传来,季柠吓得一哆嗦,往后看去,江崇州人高马大地倚在窗户旁,依旧淡淡地睇着她。
季柠凌乱,双手护胸:“您……您不是走了吗?”
“刚接了个电话,还没来得及走。”江崇州看着她别扭的姿势,把眼神移开:“不用挡,都没有。”
“……”季柠脸发烫:“我先去换件衣服……”
等换完衣服出来,江崇州已经离开了。
桌上除了早餐,还多了一盒感冒药。
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短信。
应该是他发的。
【生病就不要工作了,给你订了下午回京北的机票,回去好好休息,下周一再上班。】
季柠没多想,只觉得大公司还挺仁道,人文关怀做得不错。
下午,季柠顶着难受的身体去往机场。
可偏偏想什么来什么。
VIP候机室里,她就这么巧合地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江屹和苏明月。
苏明月坐在江屹身侧,手里划着手机屏幕,凑到他耳边细细说着什么。
江屹垂着眼,耐心听着,儒雅的眉眼揉满了宠溺。
她疲惫地屏住呼吸,想绕开这片区域。
刚转身却忽然撞上一个男人,男人手里的咖啡险些泼洒出来。
“走路不长眼啊!欸……季……柠?”蒋维瞠目结舌,瞟了眼不远处的江屹和苏明月:“你……你怎么在这儿?”
“回京北。”季柠只想尽快脱身。
苏明月先一步叫住她:“柠柠?这么巧!”
退路彻底被堵死。
季柠无可奈何,只能缓缓转过身:“巧。”
她没看江屹,但能清晰感觉到,有道目光正定格在她身上。
苏明月热情地走到她面前挽住她胳膊。
“柠柠,你也回京北?看样子我们应该是同一趟航班。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多分钟,一起坐会儿吧。”
接着,她被苏明月拉到江屹身边的空位坐下。
狭小的座位,三人挤在一起,衬托着她的多余。
蒋维察觉到气氛微妙,上前破冰:“阿屹,确实挺巧的哈!季柠跟咱们一个航班,正好大家路上还可以一起聊聊天儿。”
江屹沉默着,好半天低沉的嗓音直直刺向季柠。
“小七,你来江城其实可以提前和我说。我只是来给明月过个生日,你没必要特意跟过来。”
季柠愣住,咬牙解释:“我没有跟着你,我是过来出差。”
“好了柠柠。”苏明月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的问题,阿屹陪我来梅园过生日这事确实不该瞒着你,跟阿屹没有关系,你要怪就怪我。”
看着苏明月那副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季柠指节捏了又捏,没忍住泄露情绪。
“你每天演戏不累吗?”
江屹脸色骤沉,迅速维护:“小七,你怎么和明月说话?过个生日而已,你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
又是小题大做……
所有辩解的力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季柠站起身,稳住心神,语气极其平静。
“江屹哥,如果你们真的两情相悦,我真心祝福你们。”
抬脚想要离开,手腕再一次被苏明月拉住。
“柠柠,你听我说,我和阿屹只是朋友,你才是他的未婚妻,千万不要因为我让你们产生误会。”
季柠没理她,把手抽回。
苏明月叹息:“阿屹,柠柠生气了,你快哄哄她。”
江屹眉间肃穆:“她每天都在生气。”
意料之中。
在江屹的认知里她必须乖顺听话,但凡有一点逆反,就会被认定成幼稚任性。
所以,怎么可能哄她。
头越来越晕,季柠浑身难受,目光游离好一会儿才聚集到江屹身上。
“江屹哥,我还是那句话,婚礼尽快取消吧。”
“还有,虽然我不知道你昨晚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发信息让我去梅园的,但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用叫我了,我不感兴趣……”
江屹望着她渐远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冷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事。
他把视线射向一旁吃瓜的蒋唯,质问。
“昨晚是你发信息,让小七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