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连夜从荷南起飞的军用运输机还没完全停稳,引擎的轰鸣声还在撕扯着清凉的空气。
舷梯刚一放下,几名穿着深色夹克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便快步迎了上去。
赵楷提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公文包,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下舷梯。
他在基层跑了几天,神经一直紧绷着,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军车狂奔到机场。
此时的他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赵主任,辛苦了。车已经备好,我们直接走。”
没有寒暄,没有停顿,一名工作人员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引领着他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红旗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厚重的玻璃隔绝。
轿车平稳地驶出机场,沿着空旷的长街一路向西。
晨光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但赵楷的心却依然沉浸在荷南那个破败乡镇卫生院的阴影里,那个因肝硬化腹水胀得像皮球一样的男孩,那些村里眼神绝望的村民,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拉扯。
红旗车最终驶入了红墙大院。
经过层层严格的安检,赵楷被带进了一栋古朴的建筑内。
工作人员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双开门,“赵主任,请进,大家都在等您。”
赵楷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会议室。
看清屋里坐着的人,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间宽敞的会议室里没有外人,全是他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老熟人。
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的,是刚刚上任不久的卫生部领导陈闵彰;旁边那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女学者,是国内血源性乙肝疫苗的奠基人,北京医科大学的陶琪勄教授。
此外,还有几位国内顶尖的病毒学、免疫学专家。
“老赵,快坐。”陈闵彰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看着赵楷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路辛苦了。”
赵楷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压抑。
大家面前都放着茶杯,但没有一个人喝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知就里的凝重。
大家变开始闲聊起来,不多时,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赵楷此行的调研上。
一提到这个,赵楷原本就黯淡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过了好几秒钟,才说道:
“惨不忍睹。”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赵楷沉重的呼吸声。
“你们能想象吗?一个管辖几万人口的大乡,一年只能分到三十支疫苗!”赵楷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泛着着泪光,
“三十块钱一针,三针九十块!那是农民大半年的活命钱!
乡镇卫生院唯一的一台冷链设备,是个经常停电破破烂烂的煤油冰箱。
昨天,我亲眼看到一个七岁的孩子,肝硬化晚期,肚子胀得连衣服都穿不上……”
赵楷的手指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我们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在部里开会定指标,可是下面的老百姓是在等死啊!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我们这个国家未来的根啊!”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陶琪勄教授红了眼眶,其他几位专家也都低下了头,面对这种沉甸甸的现实,任何学术上的骄傲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家虽然不知道今天把他们紧急召集过来所为何事,但是,现在就有一位能够拍板的部级领导坐在面前。
赵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陈闵彰,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大声说道:
“陈部长!血源性疫苗的产能上限就在那里,而且还存在巨大的血液感染风险,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我建议,不,我恳求部里,必须立刻启动引进国外先进技术的谈判!
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借外债,也要把米国默克公司最新的‘重组酵母乙肝疫苗’技术买回来!
我们要尽快让全龙国的孩子,都能打上便宜、安全的疫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有点不顾一切的悲壮。
陈闵彰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国家防疫事业呕心沥血的老专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底下的情况?
他案头上的那些死亡数据,比赵楷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双手压了压,示意赵楷坐下。
“老赵,你先坐下。”陈闵彰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专家,沉声说道:“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实底,明确回复大家.....”
“我们自己的科研项目,要继续大力支持;但国外的先进技术,也必须坚决引进!我们现在的情况确实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疫苗不怕多,就怕没有!”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
专家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部长的表态,等于是在最高层面上,为引进国外重组酵母疫苗技术扫清了所有的政策障碍。
然而,这种喜悦甚至没能在众人脸上停留超过三秒钟。
作为最懂行的专家,他们脑海中那根理性的弦立刻绷紧了。
陶琪勄教授叹息了一声,眉头再次紧紧皱起:“陈部长,政策是通了。但这万里长征,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啊。”
赵楷也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米国人不会轻易把核心技术卖给我们的。
从接触、谈判、到拉扯价格,再到对方同意技术转让……这需要多长时间?
就算谈成了,引入生产线、建设高标准的无菌厂房,培训技术人员,试生产,临床验证,最后到真正的规模化量产……”
赵楷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微微发颤:“最快最快,也得五到七年!如果中间遇到什么技术壁垒或者政治阻挠,十年都有可能!
这五到十年里,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多少新生儿被感染?要看着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每个人一念及此,心头仿佛又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可是科技的鸿沟和国际贸易的壁垒,就像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喜马拉雅山,绝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轻易跨越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再次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屋里的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位领导!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中山装,面带微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会议室。
但让陈闵彰赵楷等人真正感到震撼,不是领导的突然降临,而是跟在领导身后的那支队伍。
足足二十多名穿着军装或便衣的精干工作人员,排成一列,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高高的一摞文件。
二十多个人,几十摞如小山般的文件,在沉闷的脚步声中被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会议桌的台面上。
堆积如山!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陈闵彰都无法淡定了,他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堆占据了整张会议桌的文件。
什么级别的事情,需要领导亲自出马?
领导走到会议桌前,压了压手,示意震惊中的众人不要拘礼,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
“小李,你来给我们的专家们交个底吧。”领导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
李副主任走上前,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激动的专家,
“各位专家,陈部长。”李副主任眉角带笑,“桌面上摆着的,是乙肝疫苗的完整技术资料。确切地说,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已经实现成熟量产的最新版本!”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轻轻翻开,念出了上面的几行字:
“【技术来源】:脚盆鸡武田制药株式会社,重组酵母乙肝疫苗。该技术于1985年12月,刚刚获得脚盆鸡厚生省批准上市。”
“嗡.....”
赵楷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洪钟被猛地撞响。
脚盆鸡?武田制药?那可是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唯一能在重组酵母路线上与米国默克公司并驾齐驱,甚至在发酵工艺上更胜一筹的医药巨头!
李副主任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抛下重磅炸弹:
“【技术内容】:大家听好,这不是什么概念性的论文,而是完整的实操技术。
包括:完整的酵母工程菌构建技术、高密度发酵工艺、抗原纯化工艺、制剂生产工艺包!
这里面,包含了一千五百页极其详尽的温度、湿度、转速等工艺参数手册;全套生产设备的机械图纸;以及完整的质量控制标准与最高级别的检测方法!”
李副主任越说声音越洪亮,眼神中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核心优势】:第一,安全性极高,彻底摒弃血浆,无任何血液传播风险!第二,免疫原性强,抗体阳转率可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第三,产能大,如果按照这套图纸建厂,单条生产线年产能可达一千万剂以上!第四,生产成本,仅仅是我们目前血源性疫苗的三分之一!”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赵楷死死地盯着那堆文件,张大了嘴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所有人的目光猛然一转,先是看向微笑的领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陈部长——
不是,老陈,这是部里什么时候布下的惊天大局?既然有这个,刚才你为什么还说要去找米国人谈判?
陈闵彰自己都呆愣当场,脸上的表情比这些专家还要迷茫和震撼。
他张了张嘴,双手下意识地摆了摆。
领导看着众人的反应,微笑着开了口,满是自豪:
“各位,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桌上的这些资料,每一页都是真实可靠的。”
领导的话锋微微一转,“但是,没有任何外国专家的指导,没有任何售后的技术支持,甚至连一个可以咨询电话的人都没有。你们面对的,是一座巨大的金矿,但怎么把金子炼出来,要靠你们自己摸索了。能不能做到?”
“能!”赵楷几乎是下意识地嘶吼出声,声音大得破了音。
而此时,陈闵彰却从领导的话里品出了一股让人不寒而栗却又热血沸腾的深层味道。
作为这个级别的官员,他太清楚目前的国际局势了。
这套技术是脚盆鸡武田制药引以为傲的最高机密,是脚盆鸡生物制药领域的王冠。
米国人想要,脚盆鸡人都不给,捂得严严实实。
更何况,目前国际上正闹得沸沸扬扬的“东芝事件”还摆在那里。
因为向苏联出售高精度机床,脚盆鸡正面临着整个西方世界的严厉制裁和怒火。
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给脚盆鸡政府十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通过任何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把这种高科技核心技术卖给龙国!
而且,像这种级别的全套工业生产工艺,如果真的是通过商业谈判买回来的,必然会附带庞大的售后培训团队,设备安装指导和长期的高昂专利费。
现在,领导说没有任何指导.....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陈闵彰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是买的……
是我们自己的人搞回来的?!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一张微缩胶卷,不是几页纸的机密文件。
这是一千五百页的工艺参数!是整整几十本厚厚的设备图纸!是完整的发酵菌株构建模型!
这么庞大、这么系统、足以支撑起一个国家级产业链的巨量绝密资料,是通天的神仙?
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避开脚盆鸡国内严密的安保,避开国际情报网的监视,把这么一大桌子决定亿万人生死的东西,完好无损地送回祖国的?
陈闵彰看着那堆安静地躺在桌子上的纸张,眼中突然涌起无法抑制的热热的酸楚。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背后,正有人在黑暗中为这个国家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与陈闵彰内心复杂的震撼不同,对于赵楷、陶琪勄这些纯粹的科学家来说,他们的世界要简单得多。
在领导示意大家可以查阅后,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温文尔雅的龙国最顶级专家们,瞬间化身为一群饿了十几天突然看到满汉全席的恶虎!
赵楷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颤抖着抽出里面的资料。
陶琪勄教授连老花镜都顾不上扶,直接扑向了那摞标注着“酵母基因表达载体构建”的资料。
陈闵彰也凑了过去,但他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看着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们在资料堆里翻找。
“这……这是重组质粒的表达序列图!完美!太完美了!困扰我们多年的启动子突变问题,他们竟然是用这种方法解决的!”一名免疫学专家手里举着一张图纸,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发酵罐的溶氧控制参数!”赵楷死死地盯着那本操作手册,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
“抗原纯化工艺……他们使用了硫氰酸盐洗脱……我的天哪,这能把纯度直接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陶琪勄教授一边翻阅,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
只花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仅仅是一个小时的粗略翻阅。
这几位龙国最顶尖的肝炎研究大脑,就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了对这套技术的全盘推演。
没有错。
全是真的!
从基因重组到最终的制剂分装,每一个环节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技术壁垒和断层。
这是一条直接送给龙国卫生防疫事业足以让人少走十年弯路的通天捷径!
当最后的验证结果在几位专家互相确认的眼神中达成一致时,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赵楷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高密度发酵温度控制曲线图》。
他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他的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地闪过这几十年来他所见过的一切:
闪过那些因为缺乏疫苗而绝望死去的肝炎患者;闪过荷南那个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出血的孕妇;闪过那个肚子胀得像皮球眼神惊恐的男孩;闪过他这些年无数个在实验室里因为提纯失败而揪着头发崩溃的日日夜夜。
现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有了这些资料,只要半年,最多一年,属于龙国人自己便宜又安全的重组酵母乙肝疫苗就能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
那些绝望的母亲不需要再下跪了,那些刚出生的孩子不会再一出生就被宣判死刑了。
赵楷突然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当然知道这个场合有多么严肃,他知道领导在看着他,他也知道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一辈科学家,应该保持风度。
但是,他控制不住。
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赵楷将那份图纸死死地捂在胸口,整个人趴在那会议桌上,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饱含着狂喜心酸委屈与释然的哭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呜呜……有救了……我们的孩子……有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