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不断下沉,
带着一股子恶心的眩晕。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苏醒,脸颊传来的是金属表面不断晃荡的冰凉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胧入耳的交谈声。
“@#¥%……&*”
“*¥*)%&*@¥”
“&*%¥#@%”
“........”秦逸。
又来?
秦逸默然的想着,尝试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环境,但这一次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动不了,而且耳畔传入的对话他也听不懂。
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随时暴毙的生活。
不过这次他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
对话的双方皆是男人,但两道声线都很陌生,秦逸一边听耳畔的对话,一边开始尝试辨别此种语言。
十数息后,秦逸在某个记忆角落找了类似的语言。
中原贵族们使用的‘雅言’。
在流民潮时,偶有权贵会游市而过,设摊布施,秦逸听他们口中说话语话,便和耳畔传来的有些类似。
其中不少组合音节都能对上。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在他旁边说雅言?
目前已知的信息中,能有渠道和能力将秦逸他置于这种境地的人只有一人,孟婆婆。
嗯...老东家或许也有可能。
虽然古蜀向来与世隔绝,但从豢养哑婢、购置中原香料瓷器等模仿行径来看,蜀地内的权贵们应当颇为推崇中原文化,再加上顶层权贵间的‘互通有无’,其会说中原‘雅言’也并不奇怪。
老东家作为其在边境的‘黑手套’,应当是能联系这些权贵。
但秦逸并不觉得会是老东家。
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将他和阮夙此等祸种进献给蜀地权贵,老东家能收获的无外乎是蜀庭的政令扶持、律法默许、或者大量金银地契。
而除这些常规恩典外,秦逸能想到最夸张的,对老东家最具有诱惑力的,大概便是一本如‘离经’那般的祸种修行法门。
这种东西确实有概率让老东家铤而走险,但依旧是经不起推敲。
抛开阮夙可能的出逃几率不谈,再抛开他承诺的仙客居组织改制一事不谈,
老东家将他秦逸卖给蜀地权贵,
本质是将一个能把他吓出ptsd的怪物彻底推向敌对,并亲手给其搭建一个更高的平台起点。
这是彻彻底底的蠢货行径。
所以是那孟婆婆?
耳畔的中原雅言在简短的只言片语后便停歇了下来,秦逸继续尝试活动身体,仍然无果后,便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态。
他有关那对孟家母女的有效情报太少,且还掺杂着不少源自某阮姓老姐的假情报。
唯一能确定的,大概便是对方在流民潮时便开始跟着他们姐弟二人。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想破脑子也没用,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实在没法那就等死。
秦逸在心底默默数着数,计算着时间,当时间流过一刻钟时,他骤然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手脚晃了晃,嘴巴张开,最后那无法动弹的眼皮也被缓缓睁开。
什么情况?
一瞬之间,无数念头在秦逸脑海中冒出,但当眼眸彻底睁开,看清眼前的场景之时,念头便只剩了一个。
入目所及是一双婴孩的手掌,细小而红润。
这是...他的记忆?
因脑疾而遗忘的那一段?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的庞大信息,秦逸四岁之前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思忖时,视角开始缓缓摇动。
周遭的环境依稀映入眼帘。
月夜、林间官道、倾塌的古树、侧倒的马车、遍地的尸体。
这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刺杀。
婴孩时的秦逸目光锁定在视野中那唯一的活物。
那是一个半跪在无头女尸旁的男人,身着一袭天青色儒袍,表面雕绣着淡金色的异兽暗纹,不染丝毫尘埃。
嚯...原来在这。
秦逸一直记得自己似乎见过一个能用一把剑砍出十几道剑影的男人,但具体在哪见过却根本无从回忆。
儒袍男子半跪在官道上,他的状态和先前那头公猿状态有些类似,静静矗立于那具无头的曼妙女尸旁....也不算是无头,因为脑袋就在旁边,她带着的面纱随脖颈被一并斩断,瞥见的半边面容可称惊鸿。
时间应该是冬天,女人也应当刚死,从头颅断口处淌出的大片鲜血还冒着热气。
秦逸快速攫取着视野中的信息。
从服饰到装潢,再到这些人的容貌,但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无论周遭的尸体还是那儒袍男人都没有类似徽纹一般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识。
甚至他现在连那断头女人和儒袍男人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的都无法分辨。
沉寂中,
儒袍男人骤然转头,漠然的视线朝他看来。
秦逸下意识以为儒袍男子是在看抱着他的人,毕竟女人的断首必然不是他一介婴孩的能做到的。
但双方目光却撞上了,
且,
儒袍男子带着滔天的杀意。
虽不知对方为何针对他一个婴儿,但也算确认了敌我。
在这段记忆中,抱着他的人确实是友军。
秦逸如是想着。
目光对接后,来不及细细打量,一股恶心、眩晕、犹如心脏被攥住的负面体感便打断了秦逸的思维。
视野渐渐被染红,口鼻有液体流出。
应该是血。
婴孩时的他似乎已然有了如今那漠然的冷静,即便如此痛苦也并未发出哪怕一声啼哭。
处在回忆中的秦逸更是未在意这濒死的体感,反而产生了一抹好奇。
仅是一个眼神,他就陷入濒死状态。
怎么做到的?
这儒袍男子也是祸种?
考虑到昏迷前的那本离经,以及富家女所言自己可以斩断一棵树的情况,这也可能是某种未知术法。
这信息很重要。
这个世界武力已然不局限于物理层面。
记忆拨片继续向前。
视野中的一切快速缩小,一种失重感骤然席卷了全身,那抱着他的男人竟然直接将他向夜空上抛了出去。
呃....
两边都想要他的命?
看着那离地起码百米的距离,秦逸合理怀疑记忆中的处境,但目之所及,也便理解了抱着他那男人的动机。
男人身材魁梧,长发散落在身后,着一身厚重黑甲,但此刻却只剩了一只手臂,一柄断剑穿透甲胄插在他的腹部,而断臂的那一侧也正不受控制的向外喷涌着鲜血。
两人动手了。
速度极快,
快到即便秦逸在半空这种vip观景台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一抹纵使脑疾发作,依旧留有印象的剑影流光。
圆月的清辉洒落在林间树冠,
剑光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溪,以儒袍男子为中心向着四周流淌开去,并在某一刻开始突然发散,最终晕染开一片绚烂的天青色禁区。
剑光触之所及,百年古树如豆腐般被切开,地面因剑痕而开始凹陷,剑鸣啸天之声甚至形成了一片声纹波浪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而就在这声势即将达到顶端之时,
嗡——
一切骤然停滞。
剑鸣、
如溪流般的剑影流光、
那片天青色的球形禁区,
在一瞬仿若幻觉般的停滞消散。
那下陷的道路中心,
浑身浴血的黑甲壮汉快速喘息着,仅存的独臂,平举着儒袍男子被捏爆脑袋尸体,随意的将其扔掉时,身子不自觉的晃了晃,但却依旧强撑着已然难以站立的身体,望向了那正向着地面极速坠落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