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秦逸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那熟悉的木质屋顶。
感觉身上有些重,略微偏转眼球,盯着睡着的少女侧脸看了一瞬,秦逸便收回了目光。
一切正常。
也没去吵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老姐,秦逸盯着天花板,默默汇总着记忆拨片中获取的信息。
首先。
他的出身确实来自中原某个世家。
这点并不是很意外,无论是那枚老姐在保管的玉佩,还是四岁第一次苏醒时身边就跟着的那个老头都在诉说着这一点。
那老头实力很强。
不然他根本无法将阮夙驯服。
刚在山里捡到这老姐的时候,她除了外表是小女孩,行为模式和妖祸没任何区别。
唯一有些出乎秦逸预料的,大概便是家世的规模。
至少随流民潮南下的途中,秦逸从未见过记忆拨片中那等层级的战斗,与这二人相比,苏醒时身边那老头也不过算是个普通人。
其次,
从现在开始,他最好隐藏好自己。
苏醒前,黑甲壮汉杀了那儒生过后,最后望向他的眼神,秦逸看得极为真切。
那是一种绝望到迷惘的无助。
若他的家族依旧强盛,若只是一时遇刺,存在强大增援,像对方那种强者应当不太可能流露那种神情。
再后,
便是孟婆婆。
即便从第一次发现对方开始算起,孟婆婆也已经一路跟了他七年,期间对方没有任何主动接触,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丝毫敌对行径。
他得搞清楚这老妪对他的态度究竟是友善,还是敌对?
秦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中立这个选择,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在待价而沽。
好在如今这孟婆婆的态度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发生转变,她那义女孟佩玖的主动干预便是最好的证明,可以尝试继续试探。
也只能继续试探。
在见识到黑甲壮汉与那儒生剑客之间的战斗后,秦逸并不觉得自己能逃出对方的监控。
既然无法逃,那边主动去面对。
秦逸平稳的吸了一口气,透过小窗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浓稠的黑暗萦绕在小屋四周的山林,只有些许冷风透过缝隙渗入。
那份重新进入视野的未知家世并未让秦逸感到任何放松,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必须立刻用尽一切方法提升自己手中所拥有的暴力,并且尝试通过老东家那一侧治好自己的脑疾。
而且让阮夙修行,明日就得提上日程,老姐才是目前他拥有的最大暴力倚仗。
想到这,秦逸犹豫了一下,估摸着要不直接把阮夙喊醒,让这老姐从今晚就开始修行?
“窸窣....”
四周光线似乎黯淡了一截。
秦逸盯着小窗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团人影正站在床边盯着他。
耳畔少女的呼吸依旧平缓,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夜风吹过山林的如麦浪般窸窣。
屋子里有其他人。
他进入了房间多久?院子里陷阱呢?开门时的诡弩呢?室内的绊绳呢?
这些都是阮夙在睡前会确认的东西。
现在要不要喊醒阮夙?
不对,阮夙在他昏迷期间,睡得向来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她惊醒。
要不装死当没看见?
不。
对方能出现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秦逸漆黑的眼瞳一点一点偏转,看向了床边。
嗯,不是错觉。
确实是有个人站在这。
阮夙睡在土炕内侧,秦逸就那么平躺着,与床前站着的人静静对视。
夜色的阴影浓郁得像是墨水,床前站着的人笼罩在晦暗中,轮廓大致显得有些佝偻。
是孟婆婆。
二人对视了许久,孟婆婆才缓缓转过了身,向着土炕正对的那只木柜走去。
她走路没有任何声息,更没有触发室内任何绊绳陷阱,仿佛是像是没有实体一般。
秦逸依旧盯着她佝偻消瘦的背影。
跟了七年,这老妪知道他的脑疾乃是真实存在。
但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没有光线的小屋内寂静无声,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坏掉的方桌搭在墙边,三把椅子空空荡荡的摆在屋子中央。
老妪那晦暗不定的身影蹲在了柜子前,似乎是准备去掏阮夙藏在暗格里的家当。
如果可以,秦逸其实很想提醒这老妪一声,那玩意有声音,小心别给阮夙吵醒了。
不然他这边会很难办。
但整个小屋像是陷入了某种真空的环境,暗格机关触发细微的‘啪嗒’声没有如预计般传来。
在秦逸的注视下,那唤作孟婆婆的老妪从布袋中取出了那枚玉佩,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这是想做什么?
拿他的玉佩发呆作甚?
思忖着,秦逸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眨巴一下再度聚焦,面前忽然多了一双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黑暗将苍老面容笼罩,老妪姿势怪异的地蹲伏在床边,只露个脑袋,默然的注视着他。
对视无言,
秦逸呼吸平稳,心脏如常泵动。
但宕机状态的他是会对此类突兀变化,身体会产生本能反应,所以他缓缓抬手摸向老妪的脸颊:
“啊..啊...”
不出预料,指尖穿过虚无,他摸空了。
孟婆婆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最后瞥了秦逸一眼,转身朝着侧室灶房走去,犹如墨水融入了悄然那片阴影中。
依旧没有触发任何绊绳。
与此同时,
身侧的少女感觉到身畔男孩的动作,迷迷糊糊的睁眼,撑起了身子,语气有些不悦:
“别..闹...”
“啊..啊..”
“睡..觉!”
“啊..啊..”
“.......”
一夜有话。
当第一缕黎明洒落人间,驱散了小屋内晦暗。
阮夙有些生无可恋的坐在床边,被不睡觉的小逸吵了一晚上的她意识到自己今天应当是没法睡了。
咬了咬唇,阮夙瞥着在床上对着墙壁‘啊啊’乱叫的秦逸,忍着给他一拳头的冲动,心道一会就去给日记上狠狠记你一笔。
强忍着倦怠,阮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的解除了室内那些绊绳和诡弩陷阱,便小跑着去外边井口,想着给小逸洗漱一下再带他去镇子上。
可刚提着一桶水回来,阮夙却见秦逸已然自己下了床,正自己在屋内穿着衣服。
“咚——”
木桶落地,水渍飞溅,把少女的裤腿染湿。
秦逸闻声回眸,略显惊讶:
“姐,你怎么了?”
阮夙一双眸子忽闪忽闪的,轻轻抿了抿唇:
“你..醒..啦?”
秦逸顿住穿衣服的动作,盯着少女的表情,思索一瞬,迟疑着的问:
“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阮夙眸子里带着不可置信,用力吸了吸鼻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孩:
“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