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摇摇头
“舍不得师父的信任”
“还有……”他顿了顿,“舍不得我说的那句话”
孙悟空挑眉
“哪句?”
楚阳低声重复:
“‘装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装到……你舍不得走了’”
孙悟空沉默了
半晌,他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他娘的阴”
老僧送来一锅稀粥和几块咸菜
粥是陈米熬的,带着股淡淡的霉味,但热气腾腾,喝下去暖胃唐僧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品味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
“翠儿姑娘……可还好?”
楚阳放下碗
“师父放心她说女子家的事,不便进庙,就在外面歇息等咱们明日一早出来,她应该还在”
唐僧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忧色
夜里起了风
山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松涛的呜咽油灯被吹得一跳一跳,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无数只手在无声舞动
楚阳没睡
他盘腿坐在榻边,闭目调息
灵识却像一张极细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向寺外三里
那层土黄色光幕还在,薄薄的一层,像倒扣的琉璃碗,把整片山坳罩得严严实实
翠儿没走远
她就藏在离寺庙不到一里的一处山洞里
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蜷成一团,骨爪紧紧抱住膝盖,绿火在眼眶里忽明忽暗
她想走
真的想走
可每当她试图冲破那层光幕,耳边就响起楚阳那句轻飘飘的话
“装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装到……你舍不得走了”
她越想越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她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嘶哑而空洞
“好……好一个楚阳”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逼到哪一步”
两天后
队伍离开慈云寺,继续西行
山路越发陡峭,脚下的石子松动,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崖底风里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哭声,听不真切,像梦呓,又像野兽在低呜
午后,他们走到一处三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字迹早已风化,只剩几个模糊的笔划碑旁蹲着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双手拄着一根枯枝,枯枝顶端挑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伸冤”两个字
看见取经一行人走来,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几位师父!求求你们做主啊!”
唐僧连忙下马,上前搀扶
“老人家快起有何冤情,尽管说来”
老妇人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俺的闺女……俺的翠儿啊!她前两天跟了你们!本来说好去清河镇投奔亲戚,谁知……谁知半路就被那猴子……”
她猛地指向孙悟空
“被他一棒子活活打死了!”
孙悟空眼睛眯起,金箍棒已经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说什么?”
老妇人哭得更凶
“俺亲眼看见的!那猴子脾气暴,一言不合就抡棒子!俺闺女好心好意跟着你们,给他端茶倒水,他嫌俺闺女碍事,一棒子下去……俺闺女的脑浆子都溅出来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还粘着几根长发
“这是俺从她头发上撕下来的!血还没干呢!”
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
唐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向孙悟空,声音发颤
“悟空……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冷笑
“师父,你信她?”
唐僧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生出了明显的疑虑
楚阳这时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老人家,你说翠儿被猴哥打死了?”
老妇人猛地点头
“对!俺亲眼……”
“那你可曾看见尸体?”
老妇人一怔
“尸……尸体?”
楚阳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脑浆子都溅出来了,总该有尸体吧?尸体呢?”
老妇人眼神闪烁
“被……被野兽叼走了”
楚阳又问:
“那血迹呢?打死人总该留下大片血迹,你只拿了这么一小块布条?”
老妇人声音弱了下去
“血……血被土吸干了”
楚阳笑了笑
“老人家,这山路都是石头和松针,哪来的土能吸血?”
老妇人哑口无言
孙悟空冷哼一声
“装得像模像样,可惜脑子不够用”
唐僧却没立刻表态
他看着老妇人,又看看孙悟空,眉头紧锁
“悟空……贫僧相信你不会无故杀人但此事……终究蹊跷”
孙悟空脸色一沉
“师父,你这是信她不信俺?”
唐僧叹了口气
“贫僧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楚阳忽然转头,对老妇人道:
“老人家,你若真要伸冤,不如随我们走一段到了前方的县城,自有官府为你做主到时候仵作验尸,血衣为证,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老妇人浑身一抖
“不……不用了!俺一个乡下老婆子,哪敢去见官老爷!”
她说着,就要往后退
楚阳却往前一步,声音温和
“老人家莫怕咱们师徒都是出家人,不会害你你闺女的冤屈,总要有个说法”
老妇人脸色煞白
她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林子里跑
“俺……俺不告了!俺要回家!”
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孙悟空棒子往地上一砸,震得石子乱飞
“跑得倒快!”
唐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楚阳……”
“嗯?”
“你可曾……见过翠儿?”
楚阳摇头
“没有自从那天她借口来月事留在寺外,弟子就再没见过她”
唐僧闭了闭眼
“或许……贫僧错怪悟空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
“师父,你早该信俺”
唐僧没再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风更大了,卷着枯叶在空中打旋,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在乱飞
楚阳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
他忽然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身边的猪八戒
“八戒,吃点东西”
猪八戒接过来,咬了一口
“老弟……你说那老太婆……真是白骨精变的?”
楚阳笑了笑
“不是老太婆”
“而是她”
猪八戒一愣
“她?翠儿?”
楚阳点头
“她没走远”
“她还会回来”
猪八戒挠挠头
“她就不怕咱们直接打死她?”
楚阳看着前方渐暗的山路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死”
“而是咱们不给她机会再‘演’下去”
夜色完全压下来时,他们在一处山洞外扎营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干爽,地上铺了厚厚的枯草,勉强能挡风
篝火生起来,火光映在洞壁上,映出一片跳跃的橙红
唐僧坐在火边,双手合十,默念心经
声音低而缓,像溪水在石头上淌过
孙悟空靠在洞口,棒子横在膝头,眼睛盯着洞外黑漆漆的夜色
猪八戒抱着钉耙打盹,鼾声断断续续
楚阳却没睡
他坐在火堆另一侧,拿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慢
像在等什么
子时刚过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很慢,很犹豫
像有人在黑暗里踟蹰
孙悟空耳朵一动,棒子已经握紧
楚阳却轻轻摆手
“猴哥,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洞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
是翠儿
她还是那身藕荷色布裙,只是裙摆更脏了,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点和枯叶眼睛红肿,像哭了很久
她站在洞口,没敢进来
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
“师父……几位师父……俺……俺回来了”
唐僧睁开眼
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
“翠儿姑娘?你……你没事?”
翠儿扑通一声跪下
“师父!俺……俺对不起您!”
她哭得浑身发抖
“俺……俺那天肚子疼,躲在林子里后来遇见俺老叔,他说家里有急事,硬拉着俺回去俺……俺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就……就走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俺才知道……俺老叔骗俺!他说要带俺去清河镇,其实是想把俺卖给山里的土匪换银子!俺拼了命才跑出来……一路找你们……找得好苦……”
唐僧连忙上前搀扶
“姑娘快起既已回来,便是缘分莫哭了”
翠儿抬头,泪眼婆娑
“师父……您还肯要俺吗?”
唐僧点头
“自然要”
翠儿又哭了一阵,才慢慢止住泪
她低着头,小声说:
“俺……俺知道大圣怀疑俺可俺真的没有坏心……”
孙悟空冷笑
“没有坏心?那前两天那个老太婆是谁?哭着喊着说你被俺一棒子打死了?”
翠儿一怔
“老……老太婆?”
她忽然反应过来,脸色更白了
“那……那是俺村里的王婆!她跟俺老叔是一伙的!肯定是她……是她编排俺,说俺死了,好让你们起疑心,把俺赶走!”
她说着,又跪下磕头
“大圣!俺求您相信俺!俺真的……真的没有害人之心!”
孙悟空眯起眼
“你编故事的本事倒不小”
翠儿哭得更凶
“俺没有编!俺说的都是真的!”
唐僧叹了口气
“悟空,罢了既无真凭实据,便莫要再逼她”
孙悟空哼了一声,把棒子往地上一杵
“师父心善,俺老孙管不着”
他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众人
翠儿慢慢爬起来,走到火堆边坐下
她离唐僧很近
却离楚阳更近
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绿芒
楚阳却像没看见
他只是把枯枝扔进火里,低声说:
“翠儿姑娘,回来了就好”
翠儿转头看他
眼神复杂
“楚施主……多谢你那天……没拦俺”
楚阳笑了笑
“姑娘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咱们又不是强盗”
翠儿嘴唇动了动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双手抱紧膝盖,蜷得更紧了些
洞外的风更大了
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远处哭
火堆噼啪作响
火星一颗颗往上蹿,又很快被夜风卷灭
楚阳闭上眼
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山洞外,风卷着松针打在洞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远处低语火堆烧得正旺,柴枝偶尔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像惊慌的小虫四散飞逃,又很快坠入黑暗洞内温暖而干燥,空气里混着松脂、焦木和淡淡的霉味唐僧已经入定,呼吸绵长而均匀;猪八戒抱着钉耙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闷雷;孙悟空靠在洞口,半眯着眼,金箍棒横在膝头,棒尖在火光里映出一道冷冽的银线
翠儿蜷在最靠近火堆却又离唐僧最近的一角,膝盖抵着下巴,双手紧紧抱着小腿她的藕荷色布裙被火光染成暖橙,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映着幽绿,像两盏埋在深潭里的鬼灯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谁
楚阳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洞壁,膝上摊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布上摆着几枚从路边捡来的石子他用指尖慢慢拨弄石子,一颗一颗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像在无声地描摹一条看不见的路
洞外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孙悟空耳朵猛地竖起
“有人”
声音极低,却像针尖刺破了夜的薄膜
楚阳手指一顿,抬头看向洞口
黑暗里,一道极淡的金光从远处山脊上掠过,像流星,却没有拖尾它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坠入山坳另一侧的密林
孙悟空已经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转了半圈
“菩萨?”
楚阳轻轻摇头
“不是来找咱们的”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猴哥,你守着师父我去看看”
孙悟空皱眉
“你一个人?”
“放心”楚阳笑了笑,“我又不傻”
他侧身挤出洞口,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洞内,翠儿的手指在裙摆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
密林深处
月光被枝叶切得支离破碎,洒在林间小径上,像撒了一地碎银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观音菩萨站在一株老松下,月白僧袍在暗夜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她双手合十,眉间白毫微微发亮,目光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