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诚没说话,但是眉头却紧皱了一下
投胎是个技术活这一刻又开始具象化
“家里一年的收入,也就一千多块钱好的时候两千块”种点土豆、玉米,养两头猪,卖了的钱留着过年,给孙子交学费,给家里人买药一年到头,剩不下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江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不是怨天尤人的那种,是已经接受了、认命了的那种
“我这一辈子,算是困在这了没读过书,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但我孙子不一样”
他看向窗外,远处那栋白色的教学楼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现在能读新学校了,有暖气,有食堂,有好多书郑校长说,这孩子脑子灵,好好读,能考上县里的中学,将来还能考大学”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我跟他讲,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去大城市看看,别跟你爷爷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上”
江诚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加掩饰的、从心底泛上来的骄傲和满足,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捐学校的时候,想的是孩子们能有书读
但没想到,这所学校,还承载的着一个老农民一辈子的遗憾,和一个十岁孩子一辈子的希望
“老板,”那个男人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从大城市来的,你知道那个捐学校的老板吗?”
那男人原本是想将江诚往哪个大老板的身上想的
但是看江诚实在是太年轻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有钱的老板应该是穿着名贵西装,大腹便便戴着金项链的那种
“那你知道那个老板吗?就是捐学校的那个”
江诚沉默了一秒
最后还是没说自己是:“听说过”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然后感慨地说了一句:“那是个好人我们村里人都不认识他,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但大家都记着他我孙子说,他们学校有个‘江叔叔’,给孩子们送了好多东西我跟我孙子说,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当面谢谢那个叔叔”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指着前方说:“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学校”
江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栋白色的建筑立在黄土坡上,三层楼,白墙蓝顶,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楼顶的旗杆上,国旗已经升起来了,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黄钰琪,白色卫衣,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车子停稳江诚推门下车,黄钰琪朝他笑了笑
“这是我跟孩子们早上去摘的野花..你能来,大家都很高兴..”
江诚还没来得及说话,校门里面忽然涌出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扛摄像机的,有拿话筒的,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表情郑重
“江先生您好!”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江诚的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得知您今天来昌宜小学视察,我们县里非常重视,特意过来迎接您!”
江诚还记得他,教育局的陈局长
那个拎蛇皮袋的男人还站在车旁边,整个人愣住了
“您……您就是那个捐学校的老板?”他的声音发颤
江诚转过头,看着他
“是”江诚说
那个男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沾着泥土的蛇皮袋,又抬起头,看着江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谢谢您……”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诚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不用谢”
那个男人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嘴角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诚,然后继续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但腰杆挺得很直
江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陈局长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江先生,我们先参观?省台的记者想拍几个画面,您看方便吗?”
江诚想起父亲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
“该见的见,该露面的露面不是为你自己,是为那些孩子你站出来了,别人才会跟着站”
现在他觉得,也许父亲是对的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感谢,是因为一旦有人带头去做,就能引起共鸣
或许就能有更多的人来做这件事
“方便”他说
一群人簇拥着江诚往里走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扛在肩上,红灯亮了,镜头对准他
刘局长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学校的建设情况
“教学楼是年初的全部建成的,现在已经投入使用一共三层,十二间教室,能容纳四百多个学生目前我们招了二百多个,主要是附近几个村的孩子”
江诚看着走廊两边的教室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课桌椅,崭新的,淡黄色的桌面,蓝色的椅子
黑板上写着字,有的是拼音,有的是算术,有的画着一幅画
一栋白色的房子,一面红色的旗,还有一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叔叔”
“这是孩子们画的”刘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他们听说您要来,画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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