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同时
那道身影也转了过来，露出了一张让顾寒并不觉得很意外的面孔
依旧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这个顾寒是中年模样，两鬓挂满了霜白，略显沧桑
而那双本该深邃如渊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茫然，仿佛在无尽的迷雾中跋涉了太久太久，早已忘了来路，也看不清归途更……记不得自我了
对方脚下
也有一块腐朽死寂的框架残片，此刻已然通过那人之极意，近乎完美地补全了其中的一道裂缝
顾寒心中微叹
他知道，眼前这个中年顾寒，又是另外一个他了
“你是，第几个顾寒？”
顾寒？
中年顾寒微微一怔，似乎顾寒这个字眼，勾起了他那埋葬了太久太久的回忆
可……
似乎也因为埋葬太久了，他也只是愣了一瞬，眼中只是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便再次被无尽的迷雾覆盖住了
“我的剑，丢了”
他的手再次伸向了那空空如也的腰间摸了摸，说出的话也和先前一模一样
顾寒眉头微皱
他突然想到第八个顾寒说过的话……对方是最清醒，最有理智的一个
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因为眼前这个顾寒的神志，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
虽然历经大幻灭
虽然失去了一切所有
可……第八个顾寒仍保持了清醒的理智，能够为他阐述说明很多真相，甚至还能在万古之后将半步之力借给他用
可眼前这个……
根本难以用正常的方式交流，至于让对方说出更多真相，更是不太可能了
唯一的办法
只有他亲自去问了
“你丢的剑，长什么样子？”
“……”
中年顾寒一怔，第一次给出了回应
“我的剑很完美……”
“它跟了我很久很久……”
他下意识比划了起来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回忆遥远到几乎模糊的往事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可是……”
“它还是丢了……是我把它弄丢的……”
说到这里
他满是雾气的眼神中，又多出了一道浓郁的自责之意
“怎么丢的？在哪丢的？”
顾寒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那中年顾寒突然沉默，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茫然之色更甚
眼中的茫然之色更甚，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恐惧
“我不记得……”
“是不是跟大幻灭有关系？”
大幻灭！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那中年眼中忽而闪过了一道难以言喻的痛苦之意！
“轰——！！！”
下一瞬！
那枚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有别于第八个顾寒，却同样强横到了极致的原点，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极道之威！
那气息霸道绝伦！
更带着一种斩破一切，毁灭一切的决绝之意！
仿佛……
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斩敌于剑下！
此刻一朝爆发，竟是震得这座残缺现世的框架剧烈颤抖了起来！
框架剧烈震动
裂痕如蛛网般从那中年顾寒脚下蔓延开来，一条条法则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连顾寒的心神都隐隐受到了影响，仿佛要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暴烈气息撕碎！
“是……”
“是大幻灭！”
那中年顾寒一脸的痛苦，“我一生征战，未尝一败，可大幻灭……我根本无法战胜……我的剑丢了……我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
强忍着心神崩散的危机
顾寒突然叹了口气，“严格来说，你应该叫顾寒”
什么？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中年顾寒再次怔住，那本来即将失守暴走，毁灭一切的极巅之威，也悄然敛去
“我是……顾寒？”
他眼中的茫然之色渐渐褪去，被一缕清明所取代
“……是”
沉默了半瞬，顾寒给出了回应
肉眼可见的
那中年顾寒眼中的迷雾悄然散去，渐渐被一丝清明所取代
“我……想起来了”
“我的确是顾寒”
他轻声自语道：“我知道我的剑是怎么丢的了”
似乎早已形成了某种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提到自己那把剑的时候，他第三次摸了摸腰间
可
还是空空如也
这让他的神情显得越发萧索怅然
顾寒又是叹了口气
他也用剑，他自然能够理解对方这种发自本能的执着和习惯
“所以，是怎么丢的？”
“大幻灭来的时候，我向它斩了一剑”
中年顾寒轻声道：“然后……我的剑就不见了”
顾寒心神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顾寒竟然这么猛，竟然向大幻灭出剑！
第八个顾寒在面对大幻灭时，是以自身伟力撑起框架，试图庇护众生
可眼前这个……竟是选择以剑斩之！
那是大幻灭！
是连半步之力都无法阻挡的劫难，是所有现世最终都要走向的终焉！
“我一生痴剑，爱剑，用剑”
中年顾寒也不管他如何想，自顾自道：“我曾斩灭了千秋大劫，曾斩掉了无上意志，甚至连至高四道，都曾被我斩断过……在我看来，这世间最好的守护，便是斩尽眼前的一切敌”
“大幻灭，也不例外”
“它要灭掉我守护的现世，我便要斩了它……斩了它的根源！”
听到这里
顾寒忽而有些感慨
加上他自己在内，第八个顾寒，那黑衣青年，以及眼前这个中年顾寒……四个顾寒，已然走上了四条不同的极道之路
四条侧重不同
却同样强大到极致的极道之路！
尤其是眼前这个顾寒，对剑道的理解，乃至于理念，甚至于那份前所未有的纯粹……让他都觉得敬佩！
“你的剑，很了不起”
“……”
中年顾寒突然沉默
“了不起么……”
片刻之后，他自嘲一笑，轻声道
“我这一生，出剑无数”
“斩向大幻灭的那一剑，是我这一生最后一剑，也是最强的一剑”
“同样的”
“也是我唯一失败的一剑，更是我败得最惨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