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外
明黄的御轿在离宫门十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再无半点声响
赵珩与苏婉卿并肩立在门前,身后是屏息垂首的东宫内侍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
那顶轿子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许久,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陈福小心翼翼地躬身搀扶,永和帝的身影,才从轿中缓缓探出
他似乎比在朝堂上时,更显疲惫
整个人几乎都倚在陈福的身上,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赵珩与苏婉卿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儿臣(臣妾)恭迎父皇”
永和帝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越过他们,望向东宫内那幽深的庭院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这宫殿,在看某些更遥远的东西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父皇”
赵珩与苏婉卿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永和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苏婉卿端上滚热的参茶
永和帝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史书,最后,落在了旁边安静站立的苏婉卿身上
“太子妃”
苏婉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忙躬身应道:“儿媳在”
听她用“儿媳”这个词,永和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太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啊?”
苏婉卿稳住心神,柔声回道:
“回父皇,殿下日日读书,未曾懈怠”
“闲时,会与儿媳说些史书上的兴亡得失,反思过往”
没有夸大,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既是“闭门”,也是“思过”
永和帝听完,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将视线转向赵珩
目光中,陡然掀起波澜
“读的什么?悟了什么?”
赵珩上前一步,垂首道
“回父皇,儿臣重读了《商君书》,也看前朝策论”
“所悟之道,唯‘平衡’二字”
“宽与严,惩与抚,君心与民心,皆在平衡”
“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因时而变,方可长久”
这不是书本上的空话,而是他自己的东西
永和帝眼中的波澜,缓缓平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了抬手
“赐座”
“谢父皇”
两人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许久,永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让林川查案,他却去了苏州”
“这事,你知道?”
来了
赵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知道”
“哦?”
永和帝的眉梢轻轻一挑
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像一头假寐的狮子睁开了眼,
“那你,想说什么?”
赵珩沉默了片刻
“儿臣以为,林川行事果决,可担此大任”
他朗声道,“江南盘根错节,非快刀不能斩乱麻儿臣以为,他去,最合适”
永和帝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到现在,还维护他”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苏婉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赵珩
赵珩挺直了脊背,声音清亮
“父皇,儿臣维护的,不是林川,而是我大乾的江山社稷!”
永和帝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珩不退反进,继续道: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早已成国之巨蠹!他们垄断盐铁,侵占民田,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若不对其施以重典,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我大乾的根基,便要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躬身到底
“父皇明鉴!”
“林川所为,是奉旨行事,是为朝廷清扫积弊,稳固国本!他手中的刀,是父皇您赐予的刀,用快刀,斩乱麻,固然会血肉模糊,会留下疤痕,但却能剜除腐肉,救回性命!”
“儿臣以为,此刻的些许非议,相比于大乾的长治久安,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所以,儿臣维护的,是父皇您整肃朝纲的决心,是我大乾的万年基业!”
苏婉卿望着丈夫的侧脸,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叹与骄傲
永和帝沉默了下来
他盯着赵珩躬下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曾经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储君,如今,像一柄剑
那股迫人的压力,忽然间烟消云散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这些日子闭门思过,书,没白读”
赵珩心头一松,刚要谢恩
永和帝却幽幽地开了口
“知道朕今日,为什么去了永安宫吗?”
赵珩与苏婉卿的心,都随着这句问话,沉了下去
永安宫
二皇子谋逆的那个地方!
那是皇城里的一道疤,是赵氏皇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更是赵珩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父皇今日,为何偏偏去了那里?
永和帝没有等他回答
“朕去看了看”
“荒了许多……殿前长满了野草……”
“那几道天雷劈出来的坑,还在”
苏婉卿感觉到身旁的丈夫,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永和帝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赵珩
“你二弟,从小就性子急”
“朕让他读书,他坐不住,总想着去演武场耍枪弄棒”
“朕让他习武,他又嫌师傅教得慢,总想走捷径”
“他总觉得,朕偏心你”
永和帝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
“朕是偏心”
“自古立嫡立长,朕偏心你,是祖宗规矩,是朝纲国本”
“这有什么错?”
“他不懂”
“他只觉得,他想要的,就该是他的”
“他以为他拉拢了几个将军,收买了几个朝臣,就能把这江山,从朕的手里,从你的手里,抢过去”
赵珩的嘴唇翕动,低声道:“父皇……”
永和帝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二弟错在哪?”
永和帝的目光锐利起来
“错在……他急了”
“错在以为他手里的刀,比朕的快”
“更错在……他以为朕病了,老了,就看不清了,听不见了”
“你呢?”
他话锋一转,望向赵珩
“身为东宫,你错在哪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珩心中念头百转
他错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没错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为了扫清那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
可父皇的眼神告诉他,他错了
赵珩的脑海里,闪过林川的雷霆手段,闪过朝堂百官慷慨陈词,闪过父皇的当面痛骂
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
“儿臣,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