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荣城军区总医院。
住院部三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纱窗落在走廊的磨石地面上。
刘清明和周培民并肩走过长廊,护士站后面的女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两人在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前停下。
刘清明推开门。
病房里,一个汉子正扶着床沿缓慢挪步。
粗壮的胳膊上缠满纱布,左肋处的绷带隐约透出淡红色的渗血痕迹。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啊!”康景奎一张国字脸上绽开笑容,嗓门跟打雷似的,“怎么是你,你俩是约好的?”
他和周培民结缘于多年前,周培民为了查清小勇被拐的事情。
通过刘清明把当时还在京城公安局刑警队工作的康景奎带到清江。
两人前前后后忙了将近四个月,走遍了中部几个省。
康景奎利用自己的专业,帮了周培民一个大忙。
两人也因此有了交情。
正是周培民出手,让康景奎如愿调回自己的家乡出任金川州刑侦支队长。
否则,在京城公安局,他依然是个被人排挤的边缘人。
周培民大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握住康景奎的胳膊:“老康,你怎么样?”
“死不了。”康景奎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甩了甩手臂,“没事了,皮糙肉厚的。”
“案子我听说了。”周培民扶他坐回床边,语气沉了下来,“很凶险,你能活下来不容易。”
康景奎歪着头看向刘清明,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要不是清明带来了部队,我可能已经光荣了。老子当时想的,就是能不能多撑十分钟。”
刘清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了摆手:“是你们坚持到援兵赶到,我才有机会把你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个案子现在已经惊动了中央。你的血不会白流。”
康景奎点头,拍了拍床沿:“我知道。上次吴局过来跟我说过了,案子由清江省异地办理,取证工作已经完成,万氏兄弟也被批捕。”
他长出了一口气:“我很欣慰。”
周培民站在窗边,双手环胸,开口道:“刑事案件是一方面。还有其他的问题,也需要你赶紧好起来。”
康景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里头还有别的事?”
“具体案情不方便透露。”周培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墙,“只能说,有一些线索,所以我才下来。”
康景奎当了大半辈子警察,当然知道周培民是干什么的。
国安部的人亲自下来,不问也罢。他闭了嘴。
刘清明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老康,这事没完。你查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他的后台,你也应该知道。”
康景奎目光一沉。
他在公安部工作过,那些名字,那些关系网,比谁都门儿清。
“知道。”康景奎的声音变得低沉。
“现在案件涉及到了他的儿子。”刘清明直视康景奎的眼睛,“万氏兄弟到现在也没开口。你觉得,他会放手吗?”
康景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万向杰的罪行有完整的证据链。他的死刑,跑不掉。”康景奎一字一顿地说,“钉死万向杰,万向荣和东川集团的事就会一一浮出水面。整个蜀都省,还有其他地区,有无数个受害者家庭。”
他冷笑一声:“我不信他们能说得清。”
“放心。”刘清明语气斩钉截铁,“一个都跑不掉。清江省专案组的同志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案卷堆积如山。证人和家属都被部队保护起来了。想脱罪?我们不答应。”
康景奎攥了攥拳头,忽然挺直了腰板:“我好得差不多了。准备向医院提出出院申请,我也想为这个案子尽一份力。”
“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那份工作。”刘清明按住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没有你们的流血牺牲,这个案子不会这么快上达中央。”
周培民走到床边,弯下腰,和康景奎平视。
“老康,我向你保证。”周培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里,“他们完了。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康景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柔和下来。但嘴上还是硬:“我还是想早点出院。”
刘清明和周培民对视一眼,又花了十分钟,才好歹让这头犟牛答应先听听主治医生的意见。
走出住院部大门,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周培民一眼看到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摩托车。
黑色的壳子上糊满了泥点子,挡泥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油漆剥落了好几块,看上去像是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你平时就骑这个?”周培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嗯。”刘清明走过去拔出钥匙,随手掸了掸座垫上的灰,“在山区,这玩意儿比你那辆道奇好使。”
“我信。”周培民耸了耸肩,“我去过山区。”
刘清明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没去过我见过的山区。”
周培民挑了挑眉:“那还等什么?”
刘清明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不然呢?”周培民已经走到车旁,“你带我游览一圈府南河?”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和蜀都省国安厅的人接触。”
周培民的表情不变,但语气凉了半度:“虽然国安系统垂直管理,跟地方不搭界。但长期在人家地界上工作,不可能完全不发生接触。”
他顿了顿:“我现在信不过他们。”
刘清明没再多问。
“好吧。”他拧了一把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你确定坐我的车?”
周培民翻身上了后座,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啰嗦什么,走。”
摩托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荣城的车流中。出了城区,上了省道,路况开始变差。
柏油路面碎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拼图,隔几十米就是一个坑。进入金川州地界后,更是变成了弯道连着弯道的盘山路,护栏稀疏,路边就是几十米的落差。
周培民没吭声,但刘清明能感觉到身后那双手越攥越紧。
两个半小时后,摩托车停在茂水县委大院门口。
周培民跳下车的速度,比当年从直升机上跳下去还快。
他扶着墙,脸色发白,骂了一声:“尼玛,老子再也不坐你的车了。”
刘清明从车上下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自找的。”
好在周培民身体底子过硬,缓了几分钟就恢复了正常。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县委办公楼,上到二楼刘清明的办公室。
门关上。窗帘拉好。
周培民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刘清明递来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才开口说正事。
“这次国安部下来,是受部队的委托。”周培民放下杯子,语气切换成了完全的工作模式,“对317案做一个预防性调查。”
刘清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扣桌面:“部队怀疑这里头有境外势力的推手?”
“嗯。”周培民直视他,“杀警,袭击部队。都不是小事。万氏兄弟搞这种事情——他们没这个胆。”
刘清明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万氏兄弟的底。这两个人本质上就是地方恶霸,搞搞偷鸡摸狗、强买强卖可以,但对国家暴力机关动手?
这种事,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没有人在幕后策划,他们做不出来。
至于有没有境外势力参与,谁也说不准。
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周培民的老子周继先总长提出来的。
你能说人家怀疑得没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目前与境外势力有关联的线索有两条。”刘清明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第一,女大学生死亡案发地,九寨沟喜来登酒店,是一家国际连锁酒店。事发后,他们拒绝了我方调取监控的要求。态度强硬,不配合。”
周培民眯了眯眼。
“第二,涉案人徐飞持有港岛身份证,长期居住于港岛。”刘清明抛出第二条线索,“你可以从这两个方向查起。”
周培民盯着刘清明看了三秒,嘴角微微上扬:“我们掌握的比这多。”
刘清明点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开口。”
“先给我找一个睡觉的地儿。”
刘清明问:“就你一个人?”
周培民靠在沙发背上,双臂展开搭在扶手上,表情轻松:“哪能呢。我一个人先到你这里。其他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语气漫不经心:“已经在工作了。”
刘清明懂了。
这才是国安的做事风格。
明面上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出现,暗地里整个系统早就铺开了网。周培民来茂水县,与其说是开展工作,不如说是坐镇指挥。
这事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有谱了。
“走。”刘清明站起身,拿起钥匙,“先带你去招待所安顿。”
周培民起身跟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清明。”
“嗯?”
“这次这摊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周培民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声音很轻,“做好准备。”
刘清明拉开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我一直准备着。”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对付的。
是谁。
但他更相信,连部队和国安都下场了。
那位再是有通天的手段,能不能扛得过去?
PS:血压,有点凶险,起因大家都知道,好在人在医院,已经处理了。
今天只码了这点。
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