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张阿姨做的,三菜一汤,很清淡的家常菜。
吴新蕊换下了一身板正的深色职业装,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居家羊绒衫。
脱离了省委一号楼的严肃气场,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操心晚辈的寻常母亲。
吃过饭,两人移步客厅。电视机开着,正播着省内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权当个背景音。
“最近在县里的工作,感觉怎么样?”吴新蕊靠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挺好。”刘清明坐直身子,语气平稳,“目前茂水县的三套班子空前团结,大伙儿劲朝一处使,都在为县里的基建工作赶进度。”
空前团结,这四个字背后的血雨腥风,两人心照不宣。
不团结的,要么被双规了,要么被替换掉了。
“公安系统的动作也不小。”刘清明继续汇报,“东川集团在县里的灰色产业已经被彻底连根拔起,一大批涉黑涉恶分子落网。老百姓的反馈很好,群众对此十分满意。”
吴新蕊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刘清明:“群众满意,就是我们基层工作的最终目标。当然,这个满意,必须是在法律和纪律的框架内。”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目光投向刘清明:“维稳和扫黑你做得很出色。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发展茂水县的经济?”
刘清明吃了一瓣橘子,清甜微酸。
“我上次来省城跟您汇报过,两年内,我不准备去拉升茂水县的GDP数据。”刘清明直视吴新蕊,“但这不代表我不关心群众的钱袋子。”
“茂水县是个典型的贫困县,但奇怪的是,它距离省城只有一百四十公里。”刘清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省城这么庞大的经济圈辐射下,哪怕只是吃点残羹冷炙,也不至于饿肚子。可茂水县就是没发展起来。”
“全县两百多家企业,规模最大的一家,年产值甚至不到一千万。没贡献多少税收,反而给当地带来了严重的环保问题。”刘清明目光锐利,“地理位置没问题,资源没问题,那出问题的,只能是人。”
吴新蕊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人的问题解决了,发展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我不担心茂水县的经济。”刘清明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规划,“目前我想到的路子有两条。第一,特色农业和经济作物种植,这是贫困地区可以做也一定能做到的事情;第二,旅游业。茂水县的自然风光和少数民族风情很丰富,这是无烟产业,潜力巨大。”
“至于工业……”刘清明略一沉吟,“一方面,可以承接省城淘汰下来的部分低耗能下游企业,融入省城的工业链;另一方面,我想试试新能源。不过这块需要严格的环评,我目前还在摸底,拿不准。”
吴新蕊听得很认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的执政能力,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吴新蕊端起水杯,“搞经济发展,你在云岭乡就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把一个全省垫底的贫困乡,带到全省排名前三的富裕乡,你功不可没。”
“妈,您这话我不赞同。”刘清明面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吴新蕊动作一顿:“怎么?”
“把一个地区的发展,归功于某一个干部的个人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导向。”刘清明声音沉稳,掷地有声,“那一定是党组织集体的功劳。”
“当年我去领全国十杰青年的奖,也仅仅是作为云岭乡那个优秀基层党组织的一个代表。媒体上的宣传,是为了树立党的正面形象,提振基层干部的士气,但那绝不代表我刘清明个人有多么通天的本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回荡。
吴新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那双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清明。”吴新蕊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家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录音笔。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妈,这是我的心里话。”刘清明毫不退让地迎着岳母的目光。
敢在一个省委一把手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撕开体制内最隐秘、最肮脏的遮羞布,放眼整个蜀都省,甚至整个华夏,恐怕也只有刘清明一人。
吴新蕊定定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和纯粹。
这种纯粹,在如今的官场里,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缺。
“清明。”吴新蕊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长辈的严厉,“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别随便说出口。”
她坐直身体,属于省委书记的气场重新回到身上:“如果你觉得这个环境不对,觉得风气坏了,那就去想办法改变它。抱怨和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
吴新蕊紧紧盯着刘清明的眼睛:“当你是一个乡镇一把手的时候,你的行为,能让你改变一个乡的环境;当你是一个县委书记的时候,你能影响一个县几十万人的命运和政治生态。”
“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你能做多大的事,能扫清多大范围的沉疴。明白吗?”
这是一种高维度的点拨,也是最现实的政治逻辑。
刘清明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明亮的锋芒。
“我明白。”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所以,我现在不是正在影响您吗?”
吴新蕊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刘清明,忍不住笑骂出声:“你这小子!胆子简直包了天了,连我都敢算计。你能全须全尾地走到现在,真算是个奇迹。”
“那是因为,我每一次都坚定地站到了正确的一方。”刘清明敛去笑容,语气笃定。
“这倒是不假。”吴新蕊点了点头,“但这一次,没那么容易了,你还有多大的把握?”
“我始终相信,邪不胜正。”刘清明目光如炬,“如果偶尔正义迟到了,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下场。”
狂妄,极度的狂妄。
但配上他那张平静的脸,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吴新蕊怔怔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锐气的年轻人。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一往无前的热血。只是在权力的染缸里浸泡得太久,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平衡。
“清明,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股锐气。”吴新蕊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我们的组织,太需要你这样的干部了。”
“我会的,妈。”刘清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软下来。
“其实很多时候,我在下面做事,都是全力以赴,甚至不留退路。别人觉得我莽撞,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干。”
刘清明看着吴新蕊,眼神真挚:“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今天失败了,撞得头破血流,我的身后,还有一个爱我的妻子,还有很多理解我、包容我的长辈。”
“因为有你们托底,所以我毫不畏惧。也只有这样,我才能一往无前。”
吴新蕊眼眶微热。她在这个冰冷的权力巅峰坐了太久,这番话,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直击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放手去干吧。”吴新蕊站起身,走到刘清明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一个省委书记,也是一个母亲最重的承诺。
“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谢谢妈。”刘清明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清晨六点,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只有鸟鸣和偶尔经过的巡逻车。
刘清明按照习惯跑了五公里,回到一号别墅时,张阿姨已经备好了早餐。
白粥、咸鸭蛋、几碟小菜。
吴新蕊已经出门去了办公室,桌上留了张便签:不用等我,吃完早走。
刘清明坐下,刚夹起一块腐乳,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周培民。
“培民哥。”刘清明接起电话。
“清明,我准备上飞机了,三个钟头后到荣城。”周培民的声音干脆利落,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机场广播。
刘清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公差?”
“对。”
“317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培民笑了一声:“那我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默认。
刘清明瞬间捕捉到了这通电话的分量,周培民是国家安全部的人。
国安部亲自派人下来,这说明317案的性质已经不仅仅是省内的刑事案件和政治案件了。
涉及的层面,恐怕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还要深。
“培民哥,我在荣城等你。”刘清明做出了决定。
“我就是这个意思。”周培民果然接上了话,“到时候你先陪我去看看老康,听说他伤得很严重?”
刘清明眼神微沉:“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他。就这么说吧。”
康景奎目前还在荣城军区总医院躺着,刘清明本打算回去前看上一眼的。
现在好了,还有个陪同的。
“行,到了联系。”
电话挂断。
刘清明放下手机,低头喝了一口白粥。
国安部下场了。
这意味着,中央对317案背后那条线的追查,已经从省级层面向上延伸。
军委那边的汇报留中不发,现在国安部又派人来蜀都,两个强力部门前后脚介入,绝不是巧合。
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刘清明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周培民既然主动打电话,说明该让他知道的,到时候自然会说。
他改变计划,决定推迟回茂水县。
吃完早饭,刘清明拨出了另一个电话。
“毕秘书长,我是刘清明。今天上午方便吗?想去您那坐坐。”
电话那头,省委秘书长毕知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热络起来:“刘书记客气了,我这边随时方便。你什么时候过来?”
“半小时后。”
“好,我等你。”
二十五分钟后,刘清明的摩托车停在省委办公大楼地下车库。
他换了正装,乘电梯直上四楼。
毕知勉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和蔼的中学校长。
但能在省委秘书长的位置上坐稳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刘书记,快请进。”毕知勉侧身让路,亲自带刘清明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布置朴素,唯一显眼的是书架上一整排的地方志和党史文献。
毕知勉是学者型官员出身,这一点从他的办公环境就能看出来。
茶已经泡好了,碧螺春,用的是玻璃杯,能看见嫩绿的茶芽在水中舒展。
“秘书长费心了。”刘清明坐下,端起茶杯。
毕知勉在对面落座,笑着摆手:“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来我这里,我高兴还来不及。”
客套到此为止。
刘清明放下茶杯,直奔主题:“秘书长,昨天严省长来见了吴书记,这事您知道吧。”
毕知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省长与书记之间的会面,时间通常是省委办和省府办两边沟通确认的。”毕知勉措辞严谨,“这事报到了我这里。不过具体谈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这话滴水不漏,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想打听,对不起,不能说。
刘清明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想来请教您一件事。”
“请教可不敢当。”毕知勉身子微微前倾,“刘书记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省长大秘江涛这个人,秘书长了解多少?”
毕知勉手指轻轻一蜷。
了解多少——不是“了解吗”。
这个措辞的区别,毕知勉听得清清楚楚。
刘清明要的是具体情况,不是一个“还行”或者“不太熟”就能打发过去的。
省长的秘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省长的影子。
刘清明打听江涛,是什么意思?
是吴书记想摸省长那边的底?
不对。
吴书记要了解什么,有一百种渠道,没必要通过女婿绕这么大一个弯。
那就是刘清明自己的意思。
可他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突然关心省长的秘书?
毕知勉不敢多想。在省委书记女婿面前,沉默就是失分。
“江涛同志,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知勉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他是鲁地人,大学期间就是积极分子。从学生会干事干到主席,毕业后留校做了团委书记,后来一路干到了团中央。”
刘清明端着茶杯,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竖起了耳朵。
团中央出来的人,政治嗅觉不会差。
“在党校学习一年后,调到蜀都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毕知勉继续说道,“半年后,出任时任常务副省长严克己同志的秘书。到现在,快六年了。”
六年。
从常务副省长到省长,江涛一直跟着严克己。
这种忠诚度和稳定性,说明两件事:第一,江涛的能力让严克己满意;第二,江涛足够聪明,没有犯过让上级不得不换人的错误。
刘清明放下茶杯,问出了真正想问的话:“江涛和聂鸿途、万向荣他们,有没有关联?深不深。”
毕知勉脸色微变。
这个指控太重了。
聂鸿途,前常务副省长,已被双规。
万向荣,东川集团实控人,涉黑被拘。
如果江涛跟这两个人有深度关联,那严克己的处境就微妙了。
“刘书记……”毕知勉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吴书记对严省长有什么看法?”
刘清明立刻察觉到对方误读了自己的意图,当即摆手:“秘书长误会了。严省长推荐江涛出任金川州委书记,吴书记已经原则同意。我只是要了解这个人,仅此而已。”
毕知勉胸口那块石头瞬间落地。
原来如此。
“金川州委书记……”毕知勉推了推眼镜,神色放松下来,“那就说得通了。江涛同志年限和资历都够,下去历练也很正常。只是这个节点换人,想必是对徐朗同志另有安排。”
他看着刘清明:“刘书记是不是担心,江涛同志长期在机关工作,缺乏地方经验,到了金川州以后……不好配合?”
刘清明没有否认:“我担心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影响金川州的发展大局。”
毕知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地方一把手,很大程度上是把控方向的角色。他可以不精通经济,但他必须懂得用人。”
刘清明接话:“您的意思是,他会团结同事。”
“他下去之前,组织上会有一次正式谈话。”毕知勉语气笃定,“对新任一把手的要求,说一千道一万,核心就一条——团结班子成员,形成工作合力。”
毕知勉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徐朗同志对金川州委近期的工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应该是他被调整的直接原因。新来的人,一定会吸取前任的教训。”
言下之意:江涛但凡有脑子,就不会重蹈覆辙。
“刘书记,别太担心。”毕知勉最后说道,“吴书记能同意这个任命,肯定有她全面的考量。江涛这个人,智商在线,情商也不低。他在下去之前,严省长一定会跟他交代清楚金川州的情况。包括……茂水县的情况。”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江涛知道你是谁,他不会跟你对着干。
刘清明站起身,伸出手:“谢谢秘书长指点,我心里有数了。”
毕知勉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走出省委办公大楼,刘清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周培民的飞机,还有半小时落地。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