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县通梁镇,镇政府招待所
暴乱的痕迹已经淡去翻修后的墙壁重新粉刷过,白得发亮
走廊里铺了新地砖,踩上去还有一股石灰和乳胶漆混杂的味道
招待所二楼的会客室里,空调嗡嗡地转着
这台窗机是前两天才装上去的,制冷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目前住在这里的主要就是国家地震局一行人
副局长李星源坐在长条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对折过多次的蓝图,边角已经起了毛他
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衫,领口被汗渍浸出了一圈盐印在通梁镇待了半个多月,皮肤晒得比来的时候黑了整整两个色号
刘清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星源正拿着圆珠笔在蓝图上标注什么
“刘书记”李星源站起来,把蓝图推过去
刘清明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建筑结构、管线走向、设备安放区域,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监测站的建筑结构图,按您要求的时间赶出来的”李星源说,“我们的工程师根据牛角山的实地勘测数据,做了三版方案,最终定了这一版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施工难度不小,但综合条件最适合建站”
刘清明没有细看
他对建筑不在行,看了也提不出专业意见把图纸折好,直接收进随身的挎包里
李星源愣了一下
在他的经验里,地方领导拿到这种东西,就算看不懂,也要装模作样翻几页,问两句外行话,显示自己重视
刘清明连翻都没翻
“建筑的事我不懂,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刘清明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设备的事,有消息了吗?”
李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局里昨天接到部里的通知”他压着嗓子,语速快了半拍,“之前要求的进口监测设备,外汇审批全部下来了一项没砍,照单全准”
难怪李星源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当初他可没有这么有信心
刘清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李星源倒是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双手搓了两下
“刘书记,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系统的情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么大一批外汇额度,买的又是没什么经济产出的高精度监测仪器,以往根本不可能批我们局里这些年,压根就没打过这种报告”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因为知道打了也没用”
刘清明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这次不光批了,而且快得离谱从递交到审批完成,前后不到十个工作日”李星源盯着刘清明的脸,“恕我直言,这个速度,不是正常的行政流程能解释的”
刘清明把瓶盖拧上,放在桌角
“卢部长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打折扣”
一句话,轻描淡写
李星源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清明提起这个名字的语气,像是在说隔壁邻居
“九爷”这个绰号,在部委圈子里流传着
李星源以前只当是年轻人吹牛这一趟下来,他彻底服了
“我已经和几家外国供应公司在国内的分公司联系过”刘清明继续说,语速不快,条理很清楚,“会让他们用最快速度交付我希望仪器到位的时候,我们的监测站也能同步建成”
李星源的兴奋劲收了一半,苦笑着摇头
“那可不容易”他指了指桌上的蓝图,“我们的专家做的预算工期是十二个月您别看这个站规模不大,但建筑难度不低要安置的都是精密仪器,对温湿度有严格要求恒温恒湿的环境控制系统,配套的水电供应,防潮、防震的地基处理,全部要综合考虑进去山上没路,光是运建材上去就得花两三个月”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
“还有信号的传输问题”他开口了
李星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内部讨论过,但还没有形成方案
“你们考虑过用无线传输吗?”
“想过”李星源实话实说,“但成本太高卫星通信设备的采购和维护费用,不是一个县级财政能承受的”
“我来想办法,不行建信号塔吧”
刘清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提卢东升一样平淡
李星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怎么想”咽了回去
跟这位爷打交道半个月,他学到了一条经验——刘清明说“我来想办法”的时候,就别追问了,问了也不会告诉你,但一定会办成
“关于施工”刘清明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打算请武警水电三支队的战士来建”
李星源的手停在半空
“水电部队?”
“他们常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山区施工经验丰富隧道、桥梁、水电站,什么地形都干过牛角山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刘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而且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这个监测站本身要具备一定的抗震能力”
李星源的表情变了
“抗震?”
“对一旦有灾害发生,孤悬在山里的监测站如果第一个被震塌了,那建它还有什么意义?”刘清明的目光很平静,但话里的逻辑锋利得像刀片,“它不光要能监测,还要能在灾害中生存下来,持续传输数据这就是我要无线传输的原因——有线在那种环境下太脆弱了”
李星源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他是搞了半辈子地质的技术干部,脑子里装的是数据和模型刘清明这番话,把一个单纯的科研项目,直接拔高到了实战层面
“你真能调动水电部队?”李星源问
“向省里要求支援”
李星源点了点头,没再质疑在通梁镇这段时间,他亲眼看到过刘清明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他这个副局长感觉十分棘手,至少需要时间的
但在刘清明的手上,基本上都能迅速给出结果
水电部队跟这个比起来,反而合理了
“既然施工力量有保障”刘清明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系统自动化的问题,你们有什么想法?”
李星源来了精神,身子前倾
“国内搞地震监测自动化的不多,成熟的产品很少不过上个月,蜀都省有一家科技公司主动跟部里联系,说他们正在开发一套地质灾害监测预警系统我看过他们的技术方案,思路还不错,但产品还没出来,得等仪器安装到位以后,我再去实地考察一下,看适不适合我们的需求”
“这件事你们也要抓紧”刘清明的语速快了一拍,“我希望整套系统能尽快投入运行,把周边的地质环境都纳入监测范围不光是茂水县,整个金川州,都要覆盖到”
李星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刘书记,说句不该问的话您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是为了搞经济开发?”
刘清明没有正面回答
“一个稳定的地质环境,对投资者来说是基本的安全保障”他的措辞经过了选择,“我需要确定,我们县和整个金川州的地质条件,到底安不安全”
李星源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刘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表情收紧了,声音也沉了下去,“从历史数据上看,这一带确实存在发生较大规模地质活动的可能性但就算我们的监测站建起来了,拿到了实时数据,以目前的技术水平,也无法精确预测地震的发生时间和地点这一点,你必须有清醒的认识”
刘清明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要预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可能性”
李星源怔了两秒,随即点头
“好你明白就好”
两人商定了后续的对接流程等水电部队进场施工,地震局的工程师会到现场指导,确保建筑标准符合仪器安装的技术要求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刘清明站起来,把挎包甩到肩上,“水电部队的联系方式我会给你们,施工方案由你们和他们直接沟通我不插手具体技术问题”
李星源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刘书记,合作愉快”
刘清明握了一下,松开
“李局长,我再提一个要求”
李星源的手还没收回去
“你们的专家团队,在监测站建成投入运行之前,不要撤走我需要他们随时提供技术支持,同时——”
他停顿了一下
“帮我们培训一批本地的技术人员以后这个站要长期运转,不能永远靠你们从北京派人”
李星源的眼皮跳了一下
培训本地人员,意味着刘清明不光在建一个站,他在建一个体系
这个人想得太远了远到让一个搞了三十年地质研究的老专家,都觉得自己的格局不够用
“没问题”李星源拍了拍刘清明的肩膀,力道比他预想的要重,“只要你能把站建起来,人我给你留”
刘清明走出招待所大门,阳光直直地砸下来
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摩托车钥匙
挎包里那张蓝图硌着后背,纸张的棱角透过帆布,压在脊椎上
他知道李星源说的是实话
以目前的技术,无法预测地震
但他不需要预测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刘清明从二楼出来,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往招待所西侧的房间走去
走廊的墙面还没完全干透,新抹的石灰泛着碱味,和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搅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甘宗亮和他从云岭乡带来的建筑队就住在这一头十几号人挤了三间房,走廊里横七竖八摆着安全帽、工具箱和几捆尼龙绳一双双沾满泥浆的胶鞋整齐地码在门口,鞋底的花纹都被磨平了
隔着门板,刘清明就听到里面闷声嗡嗡的讨论声
他推门进去
屋里十来个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床板上,甘宗亮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铅笔,正在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比划听到门响,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刘书记!”
叫得参差不齐,但声音都透着真切的热乎劲
刘清明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都坐”
他绕过门口的工具箱,在甘宗亮旁边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弹簧床板吱嘎一声,塌下去一大块
没人让座,也没人拘着这些人跟刘清明是老相识了当年在云岭乡,刘清明还是副科级的时候,就是跟他们一块扛锄头修路的
“听你们说得挺热闹”刘清明扫了一眼那张草图,上面画的是一所小学的平面布局,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几行字,看起来是甘宗亮自己写的施工笔记,“遇到什么难处了?”
甘宗亮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搓了搓手
“书记,事情是这样的省建院的图纸和工程监理都到位了,材料也陆续在进场几所学校要同时开工,光靠我们这点人肯定不够,得从当地招人手”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羌寨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干活实在,不偷懒,也愿意学技术就是……语言上有点麻烦”
旁边一个黑瘦的小伙子叫赵来福,云岭乡人,跟了甘宗亮好几年的老班底了他嘿嘿一笑,接过话头
“主要是亮子哥你那个普通话,咱们自己人听着都费劲,人家羌寨兄弟能听懂才怪”
屋里哄地笑开了
甘宗亮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绷不住
“我又不是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要那么标准干嘛?意思到了就行”
赵来福收了笑,正色道:“亮子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做工程,一个尺寸听岔了,轻则返工,重则塌房上次我让人搬三号钢筋,人家给我扛了三根钢筋过来,一粗两细,型号全不对这要是砌到承重墙里头,出了事谁担得起?”
这话一出,笑声收了
甘宗亮叹了口气:“就是这个问题有些关键的技术要领,我不得不反反复复地讲,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连比划带画图一天下来,嗓子冒烟,进度就是上不去”
他看向刘清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几所学校同时开工,工期本来就紧,要是沟通问题不解决,我怕赶不上您定的时间”
刘清明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
然后转过身
“这个问题确实客观存在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羌寨兄弟的问题”
刘清明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这样,我让我的秘书多吉这几天跟着你们进工地他是本地藏族,但在州里上过学,羌语和汉语都能说技术上的关键术语,他来给你们做现场翻译,保证意思不走偏”
甘宗亮的眼睛一亮
刘清明接着说:“光靠多吉一个人也不够,几个工地同时铺开,他分身乏术我再让县委办从本地找一批有文化基础的年轻人,培训几天,分派到各个工点当翻译回头统一造册,工资从工程款里走”
赵来福直接拍了一下大腿:“这要是有人帮忙翻译,那效率起码翻一番”
甘宗亮的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刘清明看出来了
“怎么,还有顾虑?”
甘宗亮犹豫了两秒,低声说:“书记,多吉是您的秘书,他跟着我们蹲工地,不太合适吧?传出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清明打断他,“秘书是干嘛的?不就是帮领导办事的?我让他帮你们办事,就是帮我办事学校建不好,我这个书记的工作就没做好他在办公室里喝茶才叫不合适”
甘宗亮不再推辞,重重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叫老周,做了二十多年泥瓦匠,是甘宗亮手底下技术最扎实的人他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冒出一句:
“刘书记,您说句实在话,我们是不是对您太客气了?有事光自己憋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清明看着这些人——晒得黑红的脸,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们从云岭乡千里迢迢跑到茂水县,不是为了挣大钱,是因为他开了口
“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刘清明的声音放缓了半拍
“是我叫你们过来的你们不麻烦我,你们想麻烦谁?”
甘宗亮低下头,用力揉了一下鼻子
“有困难就说,别自己闷着头开会瞎研究”刘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压在他晒得脱皮的肩头上,“亮子,我们虽然不再是上下级了,但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我有事找你,你有事也可以找我这个道理,不用我反复教你吧?”
甘宗亮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好几岁、却已经坐到县委书记位子上的年轻人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
说的还是当年在云岭乡修路时候的那种语气
屋里其他人也被这句话戳中了赵来福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老周用茶杯盖子刮着杯沿,刮得瓷器叮叮响
甘宗亮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好刘书记,您看着我们一定把这几所学校建成标杆,不给您丢脸”
刘清明哈哈一笑:“这一点,我从来没担心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多吉!”
几秒钟后,多吉从楼梯口小跑过来高原汉子步子大,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书记”
刘清明把情况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多吉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明白了”多吉拍了拍胸口,“翻译的事我来盯,招人的事我今天就去安排书记放心”
刘清明又补了一句:“你跟在他们身边,不光是当翻译工地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材料、人手、跟当地村寨的沟通——你直接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报给我”
多吉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刘清明的意思是,在工地这个范围内,多吉就是他的全权代表县委书记的秘书出面,跟县委书记本人出面,在基层几乎没有区别
“是”多吉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刘清明没有再多待他从挎包里掏出摩托车钥匙,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多吉已经搬了把椅子坐进了甘宗亮他们的房间,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张草图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PS:很多读者不看作者说,我还是写在正文里吧
交待一下,本书又又又进去了
新故事线本来是两个,一个是打大,一个是抗灾
问题出在第一个,映射现实
所有的内容全部要删除
作者今天改了一天,改了一百多章
删除了大量内容,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很多地方都连不上
但是没办法
即使这样,本书能不能出来也不好说
老读者都知道,这本书已经三进三出了
其间还经历了无数次被审,打回,修改的过程
有好几次作者都以为完了
能坚持到现在,其实已经是个奇迹
这一次如果过不去了
还是那句话,作者会换一个题材
咱们江湖再见
交待清楚了吧
明天继续改,争取还是能出来
至少让我把这个故事写完吧
希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