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定邦回了军营
土坡上只剩两个人
风从矿坑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杂的气味
刘清明站在鲁明身侧,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翻动过的土地上
暗褐色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许多,但轮廓还在
他想起了那天乘坐直升机从天而降,看到的情形
那个时候,这里只有一个颜色
红
鲜血淋漓的红!
鲁明负手而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救了两名警察”
刘清明摇了摇头:“可惜晚了一步还是牺牲了一位好同志”
鲁明点了点头,声音沉沉地压在风里
“是啊我们少了一位好同志”他偏过头,目光直视刘清明,“所以那些人,那些人背后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刘清明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攥了攥,又扔了出去石头滚进矿坑,发出几声闷响
“他们那种垃圾,连骨灰都不配洒在烈士的墓前”
鲁明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递了过去
“金宝志已经被批准为烈士,追授二等功省委的批文昨天下来的”
刘清明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我替他谢谢领导”
鲁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谢谢,也仅仅是谢谢
“我知道,再怎么追授也挽回不了一条生命”鲁明的声音放缓了半拍,“但我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牺牲的价值客观上,正是他的牺牲,才换来了更高层的关注,让这个案子没有人敢掩盖,让部队的一切行为有了合理的解释”
刘清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够”
两个字,干脆利落
鲁明看了他一眼:“你还是那么热血”
“一个党员干部应该冷静,但不应该冷血”刘清明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语速不快,一字一顿,“金宝志同志只有二十出头,没有结婚,是家中独子,他死的样子极为惨烈,凶手用的是矿锤陈锋跟我说,法医验伤的时候,连见惯了尸体的老刑警都没忍住这笔账,不应该只算到几个打手头上”
鲁明沉默了
山风灌进矿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难怪”鲁明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也说你是个好干部”
刘清明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走
“为什么?”他转过身,正对着鲁明,“一个干部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就会被人称颂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停顿了一下
“您不觉得悲哀吗?”
鲁明的表情凝住了
这句话扎得很深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感受从部委到地方,太多得过且过的干部了所以我们要不断地整治政治环境,让真正的好干部浮出水面”
刘清明摇了摇头
“很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活到现在,不是我有多大本事,而是我有多大靠山我敢这么干,也是同样的原因但不是每一个好干部都有我的条件相反,很多人不是被压制,就是被边缘化这不是搞一两个贪腐案子就能扭转的”
鲁明的眉头拧了起来
刘清明转过身,正色看着他
“鲁书记,部队是国家的底线,法制是社会的底线这两条线都应该成为不可触碰的存在只有守住这两条线,我们才有机会一步一步扭转政治生态”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从317案来看,这很困难需要省委团结一心,需要组织高瞻远瞩、持之以恒而搞坏它,只需要一个存心不良的领导”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鲁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刘清明在说谁
“你别着急”鲁明斟酌着措辞,“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刘清明没有退让的意思,“我知道那个人地位高、能量大这件案子可能无法动摇他的根基等到他缓过劲来……”
刘清明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鲁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过劲来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参与围猎的所有人,从吴新蕊到鲁明,从清江专案组到铁道部,甚至包括军方出面的韩伟民和凌刚——都会被清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鲁明的声音陡然压低,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清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
“我当然知道我想说的就一点——这样的人,不应该再进一步危害太大了不管是对国家,对组织,还是对人民”
鲁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刘清明说的是“不应该再进一步”
那个人明年换届,有极大的希望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一旦进了那个圈子,别说一个317案,就是十个317案也翻不了天而如果阻止他进步……
这已经不是办案的范畴了
这是在布一盘棋——一盘针对最高层权力格局的棋
鲁明心里剧烈地震动着刘清明的潜台词他听得出来: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做这一切的所有干部,那个人缓过劲来以后的报复,将是毁灭性的所以不能给他缓过来的机会
可到了那个层次,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制或纪律了那涉及极其复杂的政治博弈别说刘清明一个副厅级,自己这个副部,乃至吴新蕊这个省委书记,都够不着
但鲁明转念一想——当初在清江省,刘清明只是个副科级干部,就敢正面硬刚省长
两人之间的级别差距,不也是天远地远吗?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似乎在刘清明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不可能正在变成可能
“难怪”鲁明的声音有些发涩,“难怪这么多部委纷纷下场刘清明,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刘清明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和我没关系但我希望,这一次不要虎头蛇尾”
鲁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已经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专案组回到清江,应该能很快突破万氏兄弟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的问题,这些问题能不能最终达到你希望看到的效果,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刘清明侧过头,直直地看着鲁明的眼睛
“鲁书记,我只提醒您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鲁明的心口上
“未能尽歼,必被反噬就算不能拉下马,也绝不能让他进步妥协,不可取”
山风骤然大了
鲁明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盯着刘清明看了整整五秒
“这话,你和吴书记说过吗?”
“我妈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鲁明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憋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时刻提醒别人,你岳母是省委书记?这样不利于你的官声”
刘清明毫不在意:“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不提,人家也会知道与其让他们在背后说嘴,不如大大方方摆在台面上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
鲁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真的与众不同”
“鲁书记”刘清明收起了笑容,语气一转,“我来找您,还有正事”
鲁明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升起一丝警觉以刘清明的行事风格,能被他称为“正事”的,往往不会是小事
“说吧”
“请省委慎重考虑,在全省范围内,加强防震抗震宣传工作”刘清明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提案,“并对重点地区,进行有针对性的、全民范围内的逃生演习”
鲁明愣住了
他做好了听到任何政治敏感话题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这个话题从权力核心的博弈,一下子跳到了防震抗灾跨度之大,让他这个当了几十年领导的老干部,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抗震?”鲁明脱口而出
“对抗震地震的震”
鲁明盯着刘清明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线索但对方的神色异常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怀疑,我们省近期会有地震发生?”
刘清明摇了摇头
“国家地震局的专家正在我县进行地质变化监测,拟定在通梁镇以北的牛角山建立一个监测站由于道路条件太差,我请了武警水电三支队的同志负责前期工程”刘清明的叙述有条有理,显然早就成竹在胸,“监测站建成以后,会对整个区域的地质活动进行长期的跟踪和记录但设备归设备,地方政府应该提前在社会面上做一些工作”
鲁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因为一旦有情况,”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但声调沉了下去,“群众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会乱一乱,就会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这些伤亡很多是可以避免的我们有责任防患于未然”
鲁明没有立刻回应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搓动了几下
“这件事太大了”鲁明斟酌着用词,“省委需要依据没有充分的科学论证和上级指示,贸然搞这种大规模演习……”
“只是一个演习”刘清明打断了他,“就算目前没有地震风险,那也不会损失什么日本年年搞防灾演习,他们的国民在地震中的伤亡率比我们低得多这不是因为他们地震少,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练得多”
“怎么可能没有损失?”鲁明皱眉,“社会影响呢?如果贸然实施,造成社会恐慌怎么办?老百姓一听说要搞地震演习,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要地震了?谣言比地震本身跑得还快”
“所以宣传工作要跟上”刘清明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同时加强法制建设鲁书记,现在互联网正在兴起,网上的消息传得很快我建议省厅应该建立专门的网络警察部门,监控网络舆论,对造谣生事的账号进行管控特别是那些大V和有影响力的媒体”
鲁明吃惊地看着刘清明
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警察学院毕业的?”
鲁明没有在通梁镇多待
专案组已经撤回清江,他代表省委视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和儿子鲁定邦见面,不过是顺路而已
下午四点,车子驶入省委大院
鲁明下车,整了整衣领,径直上楼
书记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尽头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外间,一位年轻的女同志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三十岁出头,齐肩短发,面容娇好,身材有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体
整个人站在那里,端正得像一棵白杨
鲁明不认识她
上次来的时候,这个秘书位子还是空的
“鲁书记好”女同志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我叫晏离,是吴书记的秘书吴书记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鲁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吴新蕊到任蜀都,根据中央规定是不能带原秘书的
但这个位子又十分重要,不然会影响到工作
现在看来,吴新蕊终于有决定
这位晏离,肯定有能打动吴新蕊的地方
吴新蕊做这个选择,要么是对晏离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要么就是在用人上释放某种信号
可能两者兼有
晏离推开内间的门,侧身让路
吴新蕊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握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批注
她抬头看了鲁明一眼,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鲁明同志,你先请坐,我一会就好”
鲁明在沙发区的客位上坐下晏离已经从茶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盖碗,熟练地冲了一杯清茶,双手端到茶几上
“鲁书记,请用茶”
鲁明道了声谢晏离转身出去,带上了门动作很轻,门锁扣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鲁明没有碰那杯茶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木纹上,脑子里却还在通梁镇的土坡上
刘清明的话一句一句地回响
“未能尽歼,必被反噬”
“不应该再进一步”
“我活到现在,不是我有多大本事,而是我有多大靠山”
鲁明在体制内待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年轻干部成百上千有能力的不少,有魄力的也有,但像刘清明这样,把自己的底牌摊在你面前,一点都不遮掩的——他想不出第二个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就是刘清明的岳母
鲁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清明不讳言自己有靠山换了别人,有这层关系,要么闷声发大财,要么谋个实权要职舒舒服服地待着可他把自己所有的资源,用来对付黑恶势力,用来为老百姓谋福利
所以他理直气壮
这样有背景的干部,都像他这么干,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鲁明一时间有些想不清楚了
“鲁明同志,你是不是有点累?”
吴新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鲁明抬起头,吴新蕊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过来,在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鲁明马上坐直了身子
“没有”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的党员干部,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才算是对组织和人民负责”
吴新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喝
“有结果了吗?”
“还想再看看”
吴新蕊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这个思考,值得我们每一个干部认真对待”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长期验证的结论,“我在过去这些年,也经历过一些思想上的波动但最后发现,只有把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才能正确理解党的政策顺序不能反”
鲁明接了下去:“中央提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就是对我们的鞭策这次下去通梁镇,我看到一些干部,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在他们心里,对群众负责,比对上级负责更有意义”
吴新蕊看了他一眼
“刘清明?”
鲁明没有否认:“他是一个”
吴新蕊靠回沙发背上,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变化
“正因为我们有千千万万有党性有原则的干部,组织才能始终保持先进性”吴新蕊的目光移向窗外,“老百姓看组织,看的不是文件,不是口号,看的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干部干部做得好,群众拥护;干部违法乱纪,群众失望组织不是空泛的概念,是由千千万万党员组成的蜀都省所发生的一切,都缘于此”
鲁明点头:“廉洁奉公、以身作则的干部,往往能成为群众的主心骨他们代表的就是组织的形象这样的基层党组织,发挥出来的战斗力,会十分惊人”
两个人你来我往,并不是在说空话套话
相反,其实是对于这次事件的一个总结
两人达成了一致
吴新蕊一眼就猜到了鲁明的所思所想
“刘清明不是又跟你提要求了?”
鲁明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果然瞒不住吴新蕊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对自己女婿的行事风格,比任何人都了解
“您了解他”鲁明斟酌着措辞,“他提的要求,一般都很合理”
吴新蕊说:“那这一次不对劲?”
鲁明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鲁明深吸一口气,把刘清明在通梁镇提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在全省范围内加强防震抗震宣传在重点地区开展有针对性的全民逃生演习建立网络舆情监控机制,防止谣言扩散
他说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吴新蕊的表情
吴新蕊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鲁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位女书记极少有这样的停顿
她在想什么?
吴新蕊确实在想
当初卢东升运作刘清明从部委下到地方,她一直以为目的很单纯——让刘清明提前进入蜀都,打破旧有的政治平衡
事实也证明,卢东升的判断极其精准,刘清明不光做到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但刘清明说的“大规模地质灾害”,她一直认为只是一个由头
一个让他合理离开部委、扎根基层的借口
没想到,刘清明是真的在往这上面做事情他请地震局的专家来建监测站,请武警水电部队修工程路,甚至上次进省城,直接跟她提出——未来两年,不考核茂水县的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他又通过鲁明递话,要把这件事升格到省委层面
“这件事,他确实向我提起过”吴新蕊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希望国家地震局的专家能给出有说服力的数据有了数据做依据,我才能在省委会议上摆出来讨论”
她看着鲁明:“没想到,他会跟你说得这么具体”
鲁明点头:“这说明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需要省委支持”
“你怎么看?”
鲁明沉吟片刻
“说实话,我担心如果未来几年什么事都没发生,大规模的宣传演习反而影响了经济发展——毕竟,我们在中央的支持下清理了旧有势力,如果经济却倒退了,书记,您会有责任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
吴新蕊没有回避:“所以我需要数据做依据不能因为他是我女婿,就偏听偏信”
这句话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寻常鲁明听得出,这不是客套,是原则
“但是鲁明同志”吴新蕊的语调降了半度,“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发生大的灾害,我们又完全没有准备,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鲁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放低了,“刘清明绝不会无的放矢当年非典爆发之前,谁能想到?只有他,提前做出了判断,直接影响了最高层的决策从这一点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
“我内心选择相信他”
吴新蕊笑了
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鲁明捕捉到了,那不是客气,是真正的释然
“我也是”吴新蕊说,“但我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强行推动我相信他一定能拿到可信的数据”
鲁明想了想,试探着说:“宣传工作是不是可以先做起来?同时,号召全省各中小学和高校,开展一些基本的求生自救演习从学校切入,范围可控,社会影响也小”
吴新蕊没有马上答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从学校开始,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她点了点头,“然后逐步扩展到工厂、企业、居民小区循序渐进,一步步推这样既不会引起社会恐慌,又能把基础工作铺开”
鲁明笑了
“书记,您其实已经信了”
吴新蕊摘下搭在膝上的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我当然信了”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鲁明,目光沉静而清醒
“但信归信,程序归程序等地震局的初步报告出来,我会在常委会上提出专项议题在此之前——”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样吧,等严省长到了,我们商量一下,让教育厅先拟一个方案就叫校园安全综合演练,不提地震,只提安全火灾、踩踏、自然灾害,全部纳入”
鲁明当然同意,这个事情要做,也是政府牵头
正是严克己的工作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