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历九百九十一年，初夏某日，大虞国炎州。</p>
这块踞于东洲最南端的陆地，形如一支狭长的玉簪，横卧于南海之畔。莽莽雨林覆盖着连绵的丘陵，林间充斥着形形色色、喧嚷不绝的生命，四季弥漫着闷热与潮湿。</p>
啪嗒。啪嗒。</p>
泥泞没过脚踝，又被沉重地拔起。</p>
李萧明在帮助飞过海突破“心魔”之后，就急忙启程来到这雨林深处。</p>
此刻，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似乎能吞噬一切声响与活力的绿毯之中。他身上那件质地特殊的黑袍，下摆早已被泥浆和腐殖质浸染得污浊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p>
他停下脚步，略微抬起苍白的面孔，暗蓝色的眸子透过林隙，望了望被厚厚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p>
“此处距离"离曜殿"已有千里之遥。”</p>
一丝近乎“松弛”的神色，极淡地掠过他紧绷已久的脸颊。他唇角微撇，似是一声无声的嗤笑，又像是卸下某种伪装后的疲倦。</p>
“总算……不必时时拘着了。”</p>
他伸出手，朝着身侧泥泞不堪的林间空地轻轻一抓，口中吟诵起冗长的咒文。</p>
嗡……</p>
一股阴冷、晦暗的波动以他指尖为圆心悄然荡开。周遭蓬勃到近乎嚣张的生命气息瞬间凝滞。地面厚厚的腐叶层下传来咔咔嚓嚓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深处拼命钻掘、聚合。</p>
噗！噗！噗！</p>
数处泥浆猛地炸开！七八具惨白的骨骸，裹挟着黑泥与断根，挣扎着从地下“站”了起来。它们形态各异，有人形，也有大型兽类的骨架，眼窝深处跳跃着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无声地“望”向它们的主人。</p>
李萧明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对造物的审视。他略微点了点头。</p>
骷髅们接收到无形的指令。其中四具较为粗壮的人形骸骨立刻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一旁的枯木。它们伸出骨爪，咔嚓几声脆响，便以惊人的效率折下树干，用藤蔓迅速捆绑，转眼间制成了一架简陋却结实的无顶肩舆。</p>
李萧明面无表情地坐了上去。骨架抬舆者调整位置，将粗糙的木杆架在嶙峋的肩骨上，稳稳抬起。</p>
其余的白骨士兵则自动分散开来，手持着用兽骨或磨锐石片粗糙绑就的武器，沉默地护卫在肩舆前后左右。</p>
这支由活人与亡灵组成的怪异队伍，就这样打破了雨林原有的喧闹节奏，向着更深处无声而坚定地行进。</p>
雨林的浓绿仿佛没有尽头。</p>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林木逐渐疏朗。虬结的古树间距拉开，道路变得“开朗”起来。</p>
就在这光线稍明、雾气略淡的转折处，一个带着甜腻而慵懒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p>
“瞧瞧这是谁……我们流浪的"骸骨指挥家"，终于舍得离开你那些冰冷的石质房间，来到这片更适合你的……潮湿巢穴了？”</p>
李萧明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p>
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冰冷与漠然瞬间荡开一丝涟漪，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以及对“同类”气息的熟悉。</p>
“莉莉丝……看来这几年的生活并没让你的舌头变温和些。怎么，是这片丛林的"果汁"不够鲜美，让你开始怀念丹特波尔的"食物"了？”</p>
话音刚落，右前方那株暗红色古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不自然的蠕动。</p>
一个人影如同从血池中缓缓升起般，优雅地“流淌”而出。来者是一名女子，身姿窈窕，看似二十多岁，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一袭样式奇特的暗红色长袍，赤着双足，却奇异得不沾染丝毫泥泞。</p>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暗红色的瞳仁，凝视时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入一片粘稠的血色深渊。</p>
女子款步走到李萧明面前，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无形的手指，掠过他被重塑的五官，最终停留在他暗蓝色的眼睛上。</p>
“外形倒是彻底换了张东洲人的皮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品尝般的愉悦，“但这血的味道太熟悉了，潘塔·欧尼斯特队长——或者说，李萧明？”</p>
“名字与皮囊一样，只是必要的伪装，莉莉丝。”他语气平静，眼神扫视着周围环境，“重要的是，我来到了约定的地点。”</p>
莉莉丝轻笑一声，露出两颗比常人稍显尖锐的虎牙。</p>
“很好。”她言简意赅，侧身示意前方，“那么，跟我来吧。在会议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先叙叙旧。”</p>
说完，她赤足轻点，转身朝着雨林更幽暗的深处行去。李萧明迈开步伐，跟上了前方那抹流动的暗红。</p>
树屋内弥漫着类似檀香与陈旧羊皮纸混合的气息，几缕微光透过藤蔓缝隙洒入，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p>
角落里，李萧明的黑袍整齐地搭在一截突出的树根上，旁边散落着莉莉丝那件暗红如血的长袍。</p>
莉莉丝侧卧在铺满兽皮的矮榻上，苍白的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仅以一张薄毯随意遮掩。她右手慵懒地勾着李萧明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几缕深色的发丝，猩红的眼眸半阖，带着事后的餍足与一丝探究。</p>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添几分沙哑的磁性，“你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五行院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了？”</p>
李萧明——更准确地说，潘塔·欧尼斯特——任由她的手臂环着，没有立刻挣脱。</p>
“客座长老。他们认可了我的……"实力"，或者说我所能提供的"价值"。但信任？”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远远谈不上。一双双时刻审视、充满怀疑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我。”</p>
“怪不得。”莉莉丝了然般地轻哼一声，指尖滑到他锁骨的位置，若有似无地画着圈，“需要玛门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牺牲他的魔宠来帮你演那出"金蝉脱壳"的好戏。”</p>
李萧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p>
他轻轻拨开莉莉丝的手，掀开薄毯，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树屋那扇唯一的窗前。</p>
窗外，雨林在暮色中沉入更深的墨绿，夜行生物开始发出窸窣声响。他背对着莉莉丝，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寂。</p>
“希望……”他停顿了许久，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融入窗外渐起的夜风，“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p>
莉莉丝也收起了那副慵懒调笑的模样。</p>
她掀开薄毯，毫不避讳地展露姣好的身躯，优雅而迅速地将地上那件暗红长袍披上，系好腰带。赤足无声地走到李萧明身后，却没有再触碰他，只是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丛林。</p>
“丹特波尔已经化为焦土与废墟了，潘塔。”她称呼他的“旧名”，平静的语气带着一丝苍凉，“我们曾经的王国已经千疮百孔。人族的未来，注定要在暗蚀族的阴影与辉光族那令人窒息的光芒之间飘摇、撕裂。”</p>
“我们所修习的魔法，早已被巫师会和辉光族视为异类。作为暗蚀族的"合作者"，来到这片被称为"东洲"的新大陆，不就是为了在夹缝中寻求那几乎不存在的转机么？”</p>
李萧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良久。</p>
“转机……”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或许吧。但莉莉丝，你有没有想过，这也可能是……卷入另一场未知且同样残酷的命运洪流。”</p>
“东洲，并非净土。”</p>
树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林夜晚的各种声响隐隐传来。</p>
终于，李萧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随浊气一并排出。他摇了摇头，转过身，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层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面具。</p>
“不说这些了。”他的语气变得务实，“未来不是我们所能把握的。我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扮演好"李萧明"这个角色，在五行院扎下根，获取我们所需的东西。”</p>
他抬手，有些厌烦地摸了摸自己皱纹明显的脸颊，“倒是这身皮囊……终日顶着一张老者的脸，每次在镜中看到都让我有些作呕。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本的样貌。”</p>
见他转移话题，莉莉丝也顺势收敛了沉重情绪。她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恶作剧般的光芒，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p>
“哦？亲爱的，或许你从中年自然老去之后，就该是这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呢？”她凑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慢慢适应吧，我的"长老"大人。毕竟，现在这张脸，可比你原来那张招人喜欢的面孔安全多了。”</p>